
腊八那天的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,红油翻滚得像我心里那潭搅不浑的深水。我夹起一片毛肚,七上八下,正准备往嘴里送——
“姐夫。”
林锐的声音横插进来,筷子尖在瓷碗沿上敲出清脆的响。一桌人都停下动作。我抬眼,看见他脸上堆着笑,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。
“今年情况特殊,”他往前探了探身子,“我爸那厂子要扩生产线,缺笔启动资金。不多,就四十五万。你要是不拿出来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坐在我身边的妻子林婉,“我就让我姐跟你离婚。”
火锅的热气糊在我眼镜片上。我没说话,把毛肚放进油碟。
岳母陈玉兰这时候突然站起来,双手抓住桌沿——整张桌子被她掀翻了。铜锅砸在地砖上哐当巨响,红油汤料泼了一地,沿着瓷砖缝蜿蜒爬行,像条奄奄一息的赤蛇。碎瓷片在脚边绽开,羊肉片、虾滑、冻豆腐全糊在仿古砖上,一片狼藉。
林婉尖叫着跳开。岳父林建国蹲下去想捞锅,手指被烫得缩回来。陈玉兰喘着粗气站在那片狼藉中央,头发散了一绺贴在额角,眼睛直勾勾盯着我:“江辰,这钱你给不给?”
我叫江辰,今年三十七岁,在云锋科技做算法总监,年薪五百九十万。这个数字我每年都对林婉如实交代,她转头就告诉了娘家。从结婚第二年开始,每年腊月初八,我会按时把二十八万转到岳母陈玉兰的账户上——这是结婚时她自己提的数目,说就当替林婉孝敬父母。
“二十八万不多吧?”当年在订婚宴上,她掰着手指算给我听,“你们年轻人不懂,养大个闺女要花多少钱?供她读美院,买颜料买画纸,哪样不是钱?现在她嫁给你,一年二十八万,就当是分期还我们养育费。”
林婉当时低着头剥虾,没说话。我父母早逝,也没什么亲戚需要走动,想着钱能给婚姻买个安稳,也就应了。这一给就是八年。
八年,二百二十四万。
火锅店的经理闻声赶来,看着满地狼藉直皱眉。我摸出钱包,抽了张卡递过去:“损失从这里扣,另外开个包厢,菜重上一份。”
“还吃?!”陈玉兰声音尖利,“江辰你今天必须给个准话!”
林婉拉她胳膊:“妈,先换个地方……”
“换什么换!”陈玉兰甩开女儿的手,油点子溅到林婉米白色的羊绒衫上,“今天当着全家人的面,你把话说清楚。四十五万,对你来说不就是几个月的零花钱吗?你弟弟等着这钱开工,厂子开起来全家都受益,你怎么就这么抠!”
林锐蹲在一边,用纸巾擦皮鞋上的红油,头也不抬:“姐夫,你要真想跟我姐好好过,这点投资都不舍得?”
我摘下眼镜,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。重新戴上后,世界清晰多了——岳母气得发红的鼻头,小舅子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妻子躲闪的眼神,还有岳父蹲在地上捡香菇的佝偻背影。
“先换包厢。”我说。
新包厢比刚才那间小一些,窗户对着后巷。服务员很快重新上了锅底和菜,但没人动筷子。铜锅安静地烧着,清汤那边先滚了,冒出细细的白雾。
林建国清了清嗓子,试图打圆场:“江辰啊,你弟弟这事也是急用。他那厂子要是真能扩产,以后盈利了,你们也有分红嘛……”
“爸,”我打断他,“去年您心脏搭桥,手术费二十三万是我出的。前年林锐买车,说差八万首付,我补了。大前年家里老房翻新,我出了十五万。”我顿了顿,“这些钱,我没打算要还。但今天这四十五万,名目是什么?借款?投资?还是干脆就是要?”
林锐把筷子往桌上一拍:“你什么意思?觉得我们家讹你钱?”
“我问清楚。”我看着他,“如果是借款,借据怎么写?利息多少?还款期限?如果是投资,股权怎么分?决策权怎么算?如果是干脆要——”我笑了笑,“那也得有个说法,凭什么?”
陈玉兰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:“凭林婉是你老婆!凭我们是你岳家!凭你一年赚那么多钱,帮衬家里天经地义!”
林婉终于开口,声音很小:“江辰,要不……先借给弟弟?他确实急用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我们结婚九年,她全职在家画画,偶尔接点插画私活,收入刚够买颜料。家里开销全从我这儿出,她没管过账,但知道我有多少。她知道五百九十万扣完税还剩多少,知道房贷车贷每月多少,知道我打算明年初成立自己的工作室——这些我都跟她聊过。
“婉婉,”我声音放软了些,“我上个月跟你提过,我想从公司出来单干,启动资金需要预留三百万。”
“那就从里面挪四十五万嘛!”陈玉兰接话,“你先帮弟弟,你自己的事缓一缓不行吗?”
林婉看看我,又看看她妈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林锐往后一靠,双臂抱在胸前:“姐夫,说实话,我姐嫁给你图什么?你父母都不在了,家里冷清清的,逢年过节都没个走动。要不是我们家常喊你们回来吃饭,你们俩得多孤单?现在家里需要你帮把手,你就推三阻四——”
“林锐。”我打断他,“你姐嫁给我图什么,你得问她。但这些年我自认没亏待过你们家。每年二十八万,是当初说好的数。额外的支出,是情分。情分这东西,给多了,就成理所当然了。”
火锅又滚了,红油那边也开始冒泡。我把肥牛一盘全倒进去,看着肉片在滚汤里迅速蜷缩变色。
“这样吧,”我说,“四十五万我可以出。”
陈玉兰脸色立刻缓和,林锐嘴角扬起来。
“但有两个条件。”我继续道,“第一,这是最后一次。从明年开始,那二十八万我也停了。第二,今天在场的都是见证,林锐你给我写张借条,按银行商贷利率算利息,三年内还清。”
死寂。
然后陈玉兰抓起面前的瓷碗,狠狠砸在地上。
瓷片炸开的瞬间,林婉捂住耳朵尖叫。林锐跳起来指着我鼻子骂:“江辰你他妈还算个人吗?!跟自己小舅子算利息?!你要不要脸!”
我看着地上第二次狼藉,突然觉得很累。这些年,每年腊八就像过关,金额从没变过,但态度一年比一年理所当然。起初还会说句“谢谢姐夫”,后来变成“转了吗”,今年干脆直接掀桌子要加码。
“妈,别这样……”林婉哭着去拉陈玉兰。
岳母甩开她,眼睛红得吓人:“江辰我告诉你,这钱你今天给也得给,不给也得给!不然你就跟林婉离婚!我闺女才三十五,离了你照样嫁得好!”
林婉浑身一颤,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妈。
我慢慢站起来,从椅背上拿起外套:“那行。今天先到这儿。钱的事,我和婉婉回家商量。”
“就在这商量!”陈玉兰堵在门口,“不给个准话你别想走!”
我看着她,看着这一家子。林建国缩在角落抽烟,林锐抱臂冷笑,林婉满脸是泪,陈玉兰像护崽的母兽龇着牙。
“让开。”我说。
也许是我语气太冷,陈玉兰愣了下。我侧身从她旁边走出包厢,身后传来林婉的哭声和林锐的骂声。走廊里几个服务员探头探脑,见我出来又赶紧缩回去。
我没回头,径直走到前台,把刚才赔损的卡再次递过去:“包厢里的损失,再扣一次。”
走出火锅店,腊月的冷风劈头盖脸砸过来。我站在路边点了根烟,看着白雾在昏黄路灯下散开。手机震了下,是林婉发来的微信:“老公,你先回家,我跟他们再说说。”
我没回,把烟抽完,拦了辆出租车。
司机问去哪儿,我说了个地址。不是我和林婉的家,是公司附近那套小公寓——我加班太晚时常睡那儿,林婉从不过去,嫌小。
车子驶过灯火通明的商业街,腊八节的促销广告铺天盖地。我靠在车窗上,想起九年前的今天,也是腊八,我第一次去林家。那时候林婉还是个长发及腰的姑娘,穿着白色毛衣坐在窗边画画,阳光落在她肩上,她回头冲我笑,说:“你就是江辰?我妈让我出来见见你。”
那时候陈玉兰还很客气,给我盛了满满一碗腊八粥,说:“小江啊,听说你工作不错,以后常来家里吃饭。”
那时候林锐才二十四岁,喊我“辰哥”,递烟点火,说:“我姐就拜托你了。”
九年。
手机又震,这次是岳父林建国:“江辰,你妈今天气头上,话赶话。钱的事好商量,你先回来,咱们一家人好好说。”
我还是没回。
出租车停在公寓楼下。我付钱下车,走进冰冷的电梯。镜子里的男人西装革履,头发梳得整齐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只有我自己知道,胸口那团火烧得多旺。
开门,开灯,四十平的一居室冷冷清清。我脱了外套倒在沙发上,盯着天花板。
五百九十万年薪听着不少,可云锋科技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。我每天工作十四小时,头发白了一半,去年体检查出一堆毛病。想自己出来干,是因为真的快撑不住了。三百万启动资金,是我把股票、基金全清算后能凑出的数,一分都不能少。
林婉知道。她全都知道。
手机第三次震动。这次是林锐,发来一段语音。我点开,他声音带着酒意:“江辰我告诉你,这钱你要是不给,我姐肯定跟你离!你以为她真喜欢你?当年要不是看你赚得多,她能嫁给你这闷葫芦?你自己心里没点数?”
我按掉语音,把他拉黑。
窗外开始飘雪,细碎的雪花粘在玻璃上,很快化成水痕。我坐起来,打开笔记本电脑,调出家庭账户的流水记录。过去八年,二十八万一笔,每年腊月初八准时转出。额外支出列了长长一串:岳父手术费,岳母美容院充值,林锐各种借款,家里各种事由……
总金额三百八十七万。
不包括今天要的四十五万。
我合上电脑,走到窗边。雪下大了,地面渐渐铺白。街对面便利店还亮着灯,有个女孩抱着一袋东西跑出来,头发上落满雪花。
手机第四次震动。这次是林婉的电话。
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看了很久,直到铃声停止。然后她打来第二次,第三次。
第四次响起时,我接了。
“老公……”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你回来好不好?妈答应不要四十五万了,还按原来的二十八万,行吗?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,我们好好过日子……”
背景音里传来陈玉兰尖利的叫骂:“谁说我不要了!我告诉你林婉,这钱他必须给!不然你就跟他离!听见没有!”
林婉捂着话筒,声音压抑:“你先回来,我们当面说……”
“婉婉。”我开口,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,“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如果今天我拿不出这四十五万,你真会跟我离婚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只有压抑的抽泣声,和远处隐约的争吵。
“我……”她哽咽着,“我不知道……妈她……”
“知道了。”我说,“今晚我不过去了,你陪他们吧。”
“江辰!江辰你别挂——”
我挂了电话,关机,把手机扔在沙发上。
雪越下越大,把整个世界都盖白了。我站在窗前,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一个雪夜,我父母车祸去世,我成了孤儿。那时候我发誓,这辈子一定要有个家,温暖的,完整的,逢年过节有人等我的家。
所以我拼命读书,拼命工作,赚很多钱。遇到林婉时,我觉得终于找到了那个家。她温柔,会画画,说话轻声细语,她家人热闹,爱张罗,腊八节会煮一大锅粥。
我以为花钱能买来归属感。
原来不能。
窗外,雪压断了枯枝,啪嗒一声落在楼下汽车顶上。我转身回到沙发边,重新打开手机。几十条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涌进来。我划掉所有,打开通讯录,找到一个备注“赵律师”的号码。
拨通。
“赵律师,是我,江辰。抱歉这么晚打扰。我想咨询一下,关于夫妻共同财产和婚前协议的事宜……对,现在。”
挂掉电话后,我又点开云锋科技的内部系统,调出最近三个月的工作日志和项目进度。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代码,是我过去十年全部的心血。明年三月的创业计划,我已经筹备了两年。
原本打算春节就跟林婉详细商量,现在看来,不必了。
凌晨两点,雪停了。城市一片死寂的洁白。我冲了杯速溶咖啡,坐在电脑前开始整理所有财务记录——不只是给林家的,还有我和林婉的共同账户,房产证,车产证,投资明细……
天快亮时,我收到林婉的短信:“老公,我回家了。妈他们还在火锅店那边闹,我先回来等你。我们好好谈谈,好吗?”
我没回。
六点半,晨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。我洗了把脸,看着镜子里眼底布满血丝的男人。然后换衣服,打领带,拎起公文包。
出门前,我给林婉回了条信息:“今天加班,不回去了。钱的事,等我忙完再说。”
电梯下行时,我在光滑的金属门上看自己的倒影。西装笔挺,表情平静,像个准备上战场的士兵。
只是这场仗,对手是我曾以为的家人。
电梯门开,我走进冰冷的大堂。玻璃门外,雪地被早行的车辆轧出污浊的痕迹。我推开旋转门,寒风灌进来,吹得领带飞扬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,还是林婉。我按掉,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。
然后朝地铁站走去。
脚步踩在积雪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很轻,很脆,像我胸腔里某个正在碎裂的东西。
回到我和林婉的那个家,是三天后的事。
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,我听见屋里电视的声音,很大,像是在掩盖什么。推开门,客厅的窗帘拉着,光线昏暗。林婉蜷在沙发角落,身上裹着那条我去年从意大利带回来的羊绒披肩,眼睛又红又肿。
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子,最上面那盒炒饭只扒拉了几口,油凝固成白色的块。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——林婉不抽烟,这是我常用的那个水晶烟灰缸。
“回来了?”她声音哑得厉害。
我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,脱鞋,换拖鞋。动作很慢,像是给自己时间想清楚第一句话该说什么。
“吃过了吗?”我最终问了个最没用的。
林婉没回答。她盯着电视,屏幕里在放一部家庭伦理剧,婆婆正指着儿媳的鼻子骂。音量开得太大,吵得我太阳穴一跳一跳。
我走过去拿遥控器,把电视关了。
瞬间的寂静压下来。林婉肩膀抖了一下,把披肩裹得更紧。
“妈昨天来过了。”她终于开口,眼睛盯着空荡荡的电视屏幕,“带了舅舅和两个表哥。”
我倒了杯水,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:“来干什么?”
“说要跟你谈谈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我说你加班,这几天不回来。他们不信,把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,连衣柜都打开了检查。”
我握着玻璃杯的手指收紧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在客厅坐到晚上十点。”林婉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妈说,要是你这周末再不露面,她就带人去你公司找你。舅舅说……说要去你老家打听打听,看你父母当初是怎么教的,教出这么个忘恩负义的女婿。”
我老家在北方一个小县城,父母去世后我就再没回去过。老房子早就卖了,只剩几个远房亲戚,十几年没联系。
“你怎么说?”我问。
林婉抬头看我,眼泪又涌出来:“我能怎么说?我求他们别闹,说钱的事好商量。妈扇了我一巴掌,说我是白眼狼,嫁了人就忘了娘家的恩。”
她侧过脸,左脸颊确实还有些红印。
我把水杯放在茶几上,玻璃底磕出清脆的一声。
“江辰,”林婉跪坐起来,爬过沙发抓住我的手,“算我求你了,把那四十五万给他们吧。就当是买清净,行吗?我真的受不了了……这几天我妈一天打几十个电话,我弟弟发微信骂我,我爸说他血压又高了……我真的受不了了……”
她的手冰得吓人,指甲掐进我手背里。
“给了这次,”我问,“下次呢?下次他们要九十万,你给不给?要一百八十万,给不给?”
“不会的!妈说了,这是最后一次,真的是急用……”
“她去年也说岳父的手术费是最后一次。”我抽回手,“前年说林锐买车是最后一次,大前年说老房翻新是最后一次。”
林婉愣住,眼泪挂在睫毛上。
我站起来,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。下午的阳光刺进来,照出空气中飞舞的灰尘。楼下小区花园里,几个老太太带着孩子晒太阳,笑声隐约传上来。
多么平常的一个下午。
“江辰,你是不是……”林婉在我身后轻声问,“是不是早就烦我们家了?”
我没回头,看着楼下那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追着一只皮球跑。
“烦这个字太重。”我说,“我只是累了。”
“那我们离婚吧。”
她说得很轻,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。我转过身,她跪坐在沙发边,披肩滑落到地上,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睡衣。头发凌乱,脸色苍白,像个迷路的孩子。
“这是你的意思,”我问,“还是你妈的意思?”
林婉嘴唇颤抖,说不出话。
我点点头:“明白了。”
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,放在茶几上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盯着文件袋,像盯着一条毒蛇。
“我找了律师。”我在她对面重新坐下,“把我们这些年的财产情况做了梳理。婚后购置的房产、车辆、存款、投资,都属于夫妻共同财产。你如果要离婚,有权分走一半。”
林婉的眼睛瞪大了。
“但律师也提醒我,”我继续说,“按照我们结婚时签的婚前协议——对,就是你妈坚持要签的那个,说怕我将来变心欺负你——里面有一条:如果因为一方家庭原因导致婚姻破裂,有过错方在财产分割上需要做出让步。”
文件袋没封口,我抽出最上面那份文件的复印件,推到她面前。
林婉没接,只是盯着那几行加粗的字体。
“我妈当时说……那是为了保障我的利益……”她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是啊,保障你的利益。”我说,“前提是你家不成为婚姻破裂的原因。”
客厅里的钟滴答滴答地走。那只钟是我们结婚三周年时在古董店淘的,黄铜外壳,罗马数字,钟摆晃晃悠悠。林婉当时说,这钟的声音听着让人心安。
现在听着,只觉得每一秒都长得难熬。
“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?”林婉问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腊八那天晚上。”我说,“从火锅店回家之后。”
她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:“所以你这三天不回来,不是在加班,是在准备这些?”
“在加班,也在准备这些。”我如实说,“云锋科技的年终项目评审就在下周,我负责的算法模块如果通不过,别说创业,现在的职位都难保。”
林婉盯着我看了很久,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江辰,你从来没爱过我,对吧?”
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。我张了张嘴,却发现找不到合适的词。
“你只是想要个家。”她替我说下去,“想要个看起来完整的、正常的家庭。我符合你对妻子的所有想象:温顺,会持家,有艺术气质,家庭背景简单热闹。所以你娶我,给我钱,配合我回娘家,每年按时给那二十八万——就像完成某种家庭义务。但你从来没把我当成真正的伴侣,对吧?”
我沉默。
“说话啊!”她突然抓起茶几上的遥控器砸过来。我没躲,遥控器擦着额角飞过去,撞在墙上,电池盖弹开,两节电池滚出来。
“你要我说什么?”我问,“说爱情?林婉,我们结婚九年了,你到现在才问我爱不爱你?”
她瘫坐在地上,双手捂住脸。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,压抑的,破碎的。
我弯腰捡起遥控器,把电池装回去,放回茶几上。
“四十五万,我可以给。”我说,“但不是白给。我要林锐写正规借条,找第三方公证。三年期,按银行基准利率上浮百分之二十计息,按月还款。如果他逾期超过三个月,我有权申请强制执行。”
林婉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看着我:“你非要这么……这么绝情吗?”
“这不是绝情,这是做生意。”我说,“你弟弟开的是工厂,不是慈善机构。他要的是投资,投资就要有投资的样子。”
“可那是我亲弟弟……”
“所以呢?”我打断她,“亲弟弟就可以空手套白狼?亲弟弟就可以借钱不还?林婉,这八年来,你弟弟前前后后从我这儿拿走的钱,算上今天这四十五万,已经超过一百万了。他还过一分吗?”
她哑口无言。
我站起来,走到玄关拿起公文包:“文件你慢慢看。周末你妈要是来,你告诉她我的条件。答应,我周一转账。不答应——”我顿了顿,“那就法庭上见。”
“江辰!”林婉在我身后喊,“如果我们家答应你的条件,你……你还愿意跟我过下去吗?”
我手放在门把上,背对着她。
过了大概有半分钟,我说:“先把眼前的事了了吧。以后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
门在身后关上。
电梯里,我靠在厢壁上,闭上眼睛。额角被遥控器擦过的地方隐隐作痛,一摸,有点湿。出血了。
我用纸巾按住伤口,看着电梯数字一层层往下跳。
手机震动,是秘书小陈发来的消息:“江总,项目组的人到齐了,等您开会。”
“马上到。”我回复。
走出单元门,冷空气扑面而来。我深吸一口气,把那些破碎的情绪压下去,戴上职业的面具。
车开到公司楼下时,我对着后视镜检查了一下额角的伤口。不明显,只是有点红。我用粉底遮了遮——是的,我车里常备粉底,为了掩盖加班熬夜的黑眼圈和突然冒出来的痘痘。三十七岁,在这个行业已经算高龄了,必须维持住“精英”的形象。
走进云锋科技的大堂,迎面碰上技术副总裁周绍辉。他比我大五岁,已经秃顶,挺着个啤酒肚,但眼睛很毒。
“江辰,”他拦住我,“脸色不太好啊,家里有事?”
“没事,加班有点累。”我笑笑。
他拍拍我的肩膀,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:“听说你要出来单干?”
我心里一紧。创业计划我只跟两个投资人谈过,还没跟公司提离职。
“周总听谁说的?”我尽量语气轻松。
“圈子里就那么点大。”他嘿嘿笑,“放心,我不拦你。人往高处走嘛。不过——”他拖长声音,“年终评审马上到了,你负责的‘智脑’算法可是咱们明年融资的核心卖点。这个节骨眼上,你可不能掉链子。”
“当然。”我说,“我分得清轻重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又拍了拍我,“对了,你岳母昨天下午来公司找你了,前台拦住了。说是家里有急事,让你回电话。”
我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。
“她……说什么事了吗?”
“没说,就是看着挺着急的。”周绍辉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,“江辰啊,男人事业重要,家庭也得顾。后院要是起火,烧起来可快得很。”
他摆摆手走了。我站在原地,感觉全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。
走到前台,值班的是新来的小姑娘,看见我有点紧张:“江总,昨天确实有位阿姨找您,说是您岳母。我说您开会,留了联系方式,让她有事打您手机……”
“她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上班?”我问。
“她说……说是您太太告诉她的。”
我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走进会议室,项目组十几个人已经坐好了。投影仪开着,屏幕上是我熬了三个通宵赶出来的算法框架图。看到我进来,所有人都坐直了些。
“开始吧。”我坐在主位,“先说问题。”
接下来两个小时,我听完了六个子模块负责人的汇报。问题比我想象的多:数据清洗不彻底,模型过拟合,训练时间太长,上线后的响应延迟超标……
“江总,”最年轻的算法工程师赵宇小心翼翼地说,“按照现在的进度,下周五之前完成所有优化……恐怕有点难。”
“有点难是多难?”我问。
“至少……至少还需要两周。”
会议室里一片死寂。
我扫过每个人的脸。他们都很年轻,平均年龄不到三十,眼睛里有血丝,有焦虑,也有那么一点点的——侥幸。也许想着,反正项目负责人是我,天塌下来有我顶着。
“赵宇,”我点了他的名字,“你儿子多大了?”
他一愣:“……两岁半。”
“上次你陪他过周末是什么时候?”
赵宇低下头:“上个月……或者上上个月……”
“小李,你母亲胃癌手术,恢复得怎么样?”
被点到的女孩眼圈一下子红了:“还……还好,就是化疗反应大……”
“小张,你房贷每月还多少?”
“一万二……”
我一一点过去,点到最后,会议室里有人开始小声抽泣。
“我知道大家都累。”我说,“我也累。我岳母昨天闹到我公司,我妻子要跟我离婚,我额头上这个伤是早上被她用遥控器砸的。”
所有人都抬头看我,眼神复杂。
“但我们没时间了。”我把笔记本转向他们,调出行业内部的一份简报,“‘星海科技’的同类型项目,昨天已经通过内测,下周一就要开产品发布会。如果我们这边掉链子,云锋明年在AI赛道的融资至少缩水百分之三十。公司缩水,第一个裁的就是烧钱最多的算法部。在座各位,有一半人的房贷、孩子的奶粉钱、父母的医药费,都会断。”
没人说话。
“我不是在危言耸听。”我关掉简报,“我只是告诉你们最坏的后果。现在——”我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,“我们一条一条解决问题。数据清洗谁负责?今晚通宵,我陪你们一起。模型优化呢?赵宇,你跟我对方案。响应延迟的问题,小李,你去联系硬件部的人,现在,立刻……”
会议开到晚上九点。我叫了外卖,大家围着会议桌吃盒饭。没人说话,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咀嚼声。
十点,赵宇突然喊了一声:“江总!这个参数调整后,训练时间缩短了百分之四十!”
所有人围过去。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曲线,像一道终于破开乌云的曙光。
“继续。”我说,“把所有模块都过一遍。”
凌晨三点,最后一个人趴在桌上睡着了。我关了顶灯,只留一盏台灯。屏幕的光映在年轻的脸庞上,有人梦里还在皱眉。
我走到窗边,看着城市的夜景。云锋科技在这栋写字楼的三十八层,往下看,车流像发光的河。远处居民楼的灯火一片一片地熄灭,夜越来越深。
手机屏幕突然亮了。
是林婉发来的微信:“妈和弟弟答应了你的条件。借条他们写好了,发你邮箱了。你看看吧。”
我点开邮箱。附件里是一张扫描件,确实是借条,金额四十五万,期限三年,利率写的是“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”。借款人是林锐,担保人处签着岳父林建国的名字。
还有一段手写的话,是岳母的笔迹:“江辰,这次是我们态度不好。钱我们急用,就按你说的办。以后还是一家人,好好过。”
我盯着那段话看了很久。
然后回复林婉:“利率要明确写清楚,基准利率上浮百分之二十。担保人需要夫妻双方共同签字。明天我让律师拟正式合同,签完转账。”
几乎是立刻,林婉的电话打了过来。
“江辰,你是不是非要这样?”她声音在发抖,“借条都写了,妈也低头了,你就不能退一步吗?”
“我已经在退了。”我说,“四十五万,说给就给。我只是要个保障。”
“那是我亲爸亲妈!他们会骗你吗?”
“林婉,”我疲惫地捏了捏鼻梁,“我们现在能在这里讨价还价,就是因为我不再相信空口白话了。要合作,就按规矩来。这是最后一次,我说真的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好。”她最终说,“按你的规矩来。律师合同什么时候能好?”
“明天下午。”
“明天下午我带他们去律所。”林婉顿了顿,“江辰,签完合同,转完账,你能回家住吗?”
我看着窗外。玻璃上倒映出自己的脸,额角的伤口结了深红色的痂,眼睛下面是两片青黑。
“项目评审结束吧。”我说,“下周。”
“好,我等你。”
挂了电话,我走回会议室。赵宇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,正对着电脑改代码。
“江总,家里的事……处理好了?”他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算是吧。”我在他旁边坐下,“你这部分还有多少?”
“马上好,再跑一遍测试就行。”
我点点头,看着他屏幕上滚动的代码。那些冰冷的字符和逻辑,反而比人情世故简单得多。if...else...,true or false,非黑即白,没有模糊地带。
凌晨五点,最后一个测试通过。会议室里响起压抑的欢呼声,有人击掌,有人瘫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。
“今天大家回去休息,下午再来。”我宣布,“项目奖金我会向公司申请加倍。”
送走所有人,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。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地板上一片金黄。
手机又震。这次是林锐,直接发了语音消息:“姐夫,合同我看了,没问题。下午三点,我和爸妈准时到律所。希望你说到做到。”
我听完,没回。
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,周绍辉推门进来了。他手里拿着两份早餐袋,递给我一份。
“听说了,你们组熬了个通宵。”他在我旁边坐下,“怎么样,有把握吗?”
“百分之八十吧。”我打开早餐袋,是三明治和咖啡,“剩下的看评审组的态度。”
周绍辉咬了一大口三明治,咀嚼着,含糊不清地说:“江辰,我直说了。公司高层知道你要走,很不高兴。‘智脑’项目是你的心血,也是公司的核心资产。你要是带着技术出去单干……法务部那边已经在研究竞业协议了。”
我喝咖啡的动作顿了顿。
“你跟我说这个的意思是?”
“意思是,如果你还想体面地离开,最好在离职前把‘智脑’的交接做得漂亮点。”他看着我,“下周评审,不仅是项目评审,也是对你个人的评审。通过了,公司可能给你开个欢送会,投资部说不定还会投你的新项目。通不过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
“我明白。”我说,“谢谢周总提醒。”
他拍拍我的肩,起身走了。
我一个人坐在晨光里,吃完了整个三明治。咖啡已经凉了,苦得发涩。
开车回家的路上,等红灯时,我看见路边一家三口。孩子骑在爸爸脖子上,妈妈在旁边笑着递冰淇淋。那么平常,那么刺眼。
绿灯亮了,后面的车按喇叭。我踩下油门,把那个画面甩在身后。
到家时是早上七点半。我洗了个澡,换了身衣服,准备去律所。出门前,我看了眼主卧的门——紧闭着。林婉应该还在睡,或者醒着但不想见我。
我轻轻带上门。
在律所见到赵律师时,他递给我一份厚厚的合同:“按你的要求拟的,借款合同加担保协议,条款很严密。不过江先生——”他推了推眼镜,“对方毕竟是你的岳家,真要走到强制执行那一步,恐怕……”
“先备着吧。”我说,“用不用得上另说。”
下午三点,林家四口准时出现在律所会议室。岳母陈玉兰穿了件暗红色的外套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堆着笑,但眼神很冷。岳父林建国缩在她身后,一直低着头。林锐则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,瘫在椅子上玩手机。
林婉坐在最边上,看见我进来,眼神闪躲了一下。
“江辰来了。”陈玉兰率先开口,笑得热情,“快坐快坐。赵律师是吧?合同我们都看了,没问题,现在就签?”
赵律师把合同分发给每个人:“各位先仔细看一遍,重点条款我都标红了。有疑问随时问我。”
会议室里只剩下翻纸页的声音。
林锐看得最快,不到十分钟就把笔一扔:“行了,签哪儿?”
“林先生不急。”赵律师说,“担保人部分需要林老先生和您母亲共同签字。另外,借款用途需要写明具体项目,这是银行监管的要求。”
“写写写。”林锐不耐烦,“就写‘工厂设备采购’。”
签字花了二十分钟。按手印的时候,印泥盒在桌上传来传去,每个人都蘸了红色,在名字上按下指纹。像某种古老的契约仪式。
最后一份签完,赵律师整理好文件:“原件由我保管,复印件各位可以带走。江先生,您可以转账了。”
我拿出手机,登录银行APP。四十五万,一次性转出。
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,林锐吹了声口哨。陈玉兰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些,拍着我的胳膊:“这就对了嘛,一家人,什么事不能好好说?”
林婉一直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手指。
“合同签了,钱转了。”我站起来,“我公司还有事,先走了。”
“哎,晚上回家吃饭啊!”陈玉兰在后面喊,“妈给你炖汤!”
我没回头,摆摆手。
走出律所大楼,冷风一吹,我打了个寒颤。手机震动,银行发来短信提醒:账户余额还有两百七十三万六千四百五十二元。离三百万的创业启动资金,还差一点。
回到车里,我没立刻发动。坐在驾驶座上,看着律所旋转门里进进出出的人。西装革履的律师,神色焦虑的客户,抱着文件袋的助理。
这个世界运转的规则,原来早就写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里。只是我以前总以为,家人之间可以例外。
手机又震。这次是秘书小陈:“江总,评审组的时间定了,下周三上午九点。周总让我提醒您,董事长可能会亲自参加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发动车子,往公司开。路上经过一家商场,橱窗里挂着腊月促销的海报。原来已经腊月十五了,还有半个月就是春节。
往年这个时候,林婉已经开始张罗年货,催我陪她去买送给娘家的礼物。岳母会打电话来,念叨年夜饭的菜单。林锐会发来一串链接,说是看中的新年礼物,暗示我买单。
今年,不知道还会不会有这些。
手机第三次震动。陌生号码,我接了。
“江辰先生吗?这里是城南公安分局。有个叫陈玉兰的女士是您岳母吗?她刚才在商场与人发生冲突,把人家柜台砸了,现在对方要求赔偿并报警处理。她让我们联系您……”
我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口气。
“我马上过去。”
商场那件事最后赔了八千六。一个玻璃柜台,两瓶打碎的香水,还有那位女店员的精神损失费——她坚持说自己被陈玉兰推倒时扭伤了腰。
我从派出所把岳母接出来时,已经是晚上十点。她一路上都在骂骂咧咧,说那个店员是碰瓷,说商场保安狗眼看人低,说警察偏袒外地人。
“我都说了是你岳母,他们还不给面子!”陈玉兰坐在副驾驶座上,愤愤地扯着安全带,“江辰,你也是,来得那么慢,让我在那种地方待了三个小时!”
我没说话,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。霓虹灯的光在车窗上流淌,红绿交错。
“哎,我跟你说话呢!”她推了我胳膊一下,“今天这事,可别跟婉婉说。那丫头最近不知道怎么了,老跟我顶嘴。”
“嗯。”我应了一声。
车开到林家楼下,陈玉兰下车前突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,那四十五万,林锐说已经订设备了。厂子下个月就能开工,到时候赚钱了,第一个还你。”
“好。”我说。
“你这孩子,现在怎么话这么少?”她皱着眉看我,“是不是还生气呢?妈那天也是急了,话说重了。咱们毕竟是一家人,打断骨头连着筋……”
“妈,”我打断她,“早点休息。”
她张了张嘴,最终摆摆手,扭着腰进了单元门。
我看着那扇老旧的铁门关上,又在车里坐了十分钟,才发动车子离开。
第二天是周六,我照常去了公司。项目组的人都在,没人抱怨——年终奖加倍的话我已经放出去了,重赏之下必有勇夫。
下午三点,我正在会议室看测试报告,手机震动。是银行APP的推送:“您尾号8812的账户于14:47向账户尾号3376转账580,000.00元,余额……”
我盯着那串数字,愣了三秒。
五十八万?不是二十八万?
手指有些发僵,我退出又点进去,确认了好几遍。确实是五十八万,转账时间就是今天下午两点四十七分。收款账户尾号3376——我查了一下记录,是陈玉兰的账户,没错。
但金额不对。
我放下手机,继续看测试报告。可那些数字和图表突然变得模糊,脑子里全是那五十八万。二十八万和五十八万,差了一倍还多。是我记错了?还是……
“江总?”赵宇敲了敲门,“‘智脑’的第三轮测试结果出来了,准确率提升到百分之九十二点三,超过预期目标。”
“好。”我说,“把报告发我邮箱。”
“您脸色不太好,要不要休息一下?”
“不用。”我摆摆手,“去忙吧。”
他离开后,我打开电脑里的家庭财务记录。这是我结婚第二年就开始建的Excel表,每一笔支出都有记录。我找到“给岳母转账”那一栏,按年份排序。
第一年:280,000
第二年:280,000
第三年:280,000
……
一直往下拉,每年都是二十八万,整整齐齐,分毫不差。
但我手机上显示的,是五十八万。
心脏开始怦怦跳。我退出表格,打开网银,登录账户,查看历史交易记录。系统只能查最近五年的明细,我一年一年往前翻。
2025年:580,000
2024年:580,000
2023年:580,000
……
我的手停在鼠标上,指尖发凉。
五年,每年五十八万。那再往前呢?结婚头四年?
我退出网银,直接拨打了银行客服。等待接通的音乐响了很久,一个甜美的女声终于响起:“您好,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?”
“我需要查询2017年到2020年的转账记录。”我说,“账户尾号8812。”
“先生,五年以上的交易记录需要您本人携带身份证到柜台查询哦。或者您可以申请补打历史明细,需要三个工作日。”
“加急呢?”
“加急也需要至少一个工作日。”
挂掉电话,我看着电脑屏幕。壁纸是去年春节时和林婉的合影,在雪山脚下,两个人都裹得像熊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林婉手里还捧着一杯热可可,非要喂我喝,结果泼了我一身。
那时候,我以为这就是幸福的样子。
手机又震。这次是林婉:“妈说你昨晚去接她了,谢谢。晚上回家吃饭吗?我炖了你喜欢的排骨汤。”
我盯着这条消息,很久才回:“加班,不回去了。”
“那明天呢?”
“再说。”
放下手机,我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五十八万,不是二十八万。如果过去九年都是五十八万,那总额就是五百二十二万。再加上那些零散的“借款”——岳父手术费二十三万,林锐买车八万,老房翻新十五万,这次的四十五万,还有商场赔的八千六……
我打开计算器,一笔一笔加。
六百一十三万六千。
这个数字跳出来时,我笑了。笑声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回荡,有点瘆人。
九年,六百多万。而我每年以为只给了二十八万,还觉得自己挺大方。
林婉知道吗?
她当然知道。转账需要短信验证码,每次都是我收到验证码后告诉她,她再转述给我。如果金额不对,她第一时间就会发现。
除非——除非她给我的验证码,根本就不是银行发来的那个。
我猛地睁开眼,打开手机短信。翻到最近一次转账的记录,确实是银行官方号码发来的验证码。但再往前翻,去年的、前年的,那些短信早就被系统清理了。
我需要更早的记录。
我拿起车钥匙,冲出会议室。经过办公区时,赵宇站起来:“江总,您去哪儿?周总说五点要开个短会……”
“推迟到明天。”我头也不回。
开车回家的路上,我闯了一个红灯。交警吹哨,我没停。后视镜里,那个年轻的交警在记我的车牌,但我顾不上了。
到家时是下午四点二十。林婉不在,茶几上留了张字条:“去超市买排骨,很快回来。汤在锅里保温。”
我冲进书房,打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。那里放着我们所有的纸质文件:房产证、结婚证、保险合同,还有——找到了,一个厚厚的文件袋,装着每年打印的银行流水。
这是林婉的习惯。她说电子记录不保险,纸质的最靠谱。每年年底,她都会去银行打印全年的流水,装订好,放进这个文件袋。
我盘腿坐在地板上,开始翻。
2024年的流水,找到腊月初八那天:转账支出580,000.00,收款人陈玉兰。
2023年:580,000.00。
2022年:580,000.00。
我的手开始发抖。继续往前翻,2021年,2020年,2019年……每一年,都是五十八万。
最后翻到2017年,我们结婚后第一次给岳母转账的那一笔:580,000.00。
白纸黑字,清清楚楚。
九年,五百二十二万。而我一直以为,是二百五十二万。
我把所有流水摊在地板上,像摊开一场持续九年的骗局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照在那些数字上,每一个“8”都咧着嘴,像是在嘲笑我的愚蠢。
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。
我抬起头,看见林婉推门进来。她手里拎着超市的购物袋,看见我坐在地上,愣了一下:“你怎么回来了?不是加班吗?”
然后她的目光落在我身边那些散落的纸张上。
购物袋从她手中滑落,土豆、胡萝卜、排骨滚了一地。她脸色瞬间惨白,嘴唇哆嗦着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解释一下。”我拿起最近一年的流水,指着腊月初八那笔转账,“五十八万,不是二十八万。”
林婉靠在门框上,像是站不稳。她张了张嘴,声音细得像蚊子:“我……我可以解释……”
“我在听。”我说。
“一开始……”她深吸一口气,眼睛盯着地面,“一开始妈说的是二十八万。但你第一年转账的时候,她打电话给我,说二十八万不够,舅舅家要借钱,表弟要上学……她说再加三十万,就这一年,以后不会了。”
“所以你改了验证码?”我问,“银行发来的是五十八万的验证码,你告诉我是二十八万?”
林婉的眼泪掉下来,砸在地板上:“她说就这一年……我真的以为就这一年……”
“那第二年呢?”我又拿起前一年的流水,“第三年呢?第四年呢?林婉,九年了,你骗了我九年。”
“我不是故意要骗你……”她哭出声,“第二年她又说,表妹要结婚,嫁妆不够……第三年她说老家修祠堂,每家都要摊钱……第四年她说爸身体不好,要存一笔医疗费……每次她都说就这一次,最后一次……我……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……”
我看着她。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九年的女人,此刻哭得妆都花了,那么可怜,那么脆弱。可我心里一点波动都没有,只有冰冷的愤怒。
“所以每次转账,你都配合她骗我。”我说,“银行发来验证码,你告诉我一个假的金额。等转账成功,你再删掉银行的短信,自己编一条二十八万的发给我看。对吗?”
林婉捂住脸,蹲下来,肩膀剧烈地颤抖。
“说话!”我提高了声音。
“对……”她呜咽着,“我对不起你……江辰,我真的对不起你……可是我没办法……那是我妈……她每次哭着求我,说她没办法,说家里就指望我了……我能怎么办……”
我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她蹲在地上,小小的一团,像只被雨淋湿的猫。曾经我最见不得她哭,她一哭,我就什么原则都没了。
现在我只觉得恶心。
“六百一十三万。”我说,“九年,我给你娘家转了六百多万。林婉,你知道我年薪税后是多少吗?你知道我每天工作多少小时吗?你知道我为了攒创业资金,这三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吗?”
她抬起头,满脸泪痕:“我不知道……我真的不知道你那么难……你从来没说过……”
“我说过!”我吼出来,“我说过我想自己创业,需要启动资金!我说过云锋科技压力大,我快撑不住了!我说过我想换个轻松点的工作,多陪陪你!你当时怎么说的?你说‘老公加油,我相信你’——你他妈一边说着相信我,一边帮你妈骗我的钱!”
林婉瘫坐在地上,抱住我的腿:“我错了……江辰我真的错了……我把钱要回来,我让妈把钱还给你……我们重新开始,好不好?我以后再也不听她的了,我只听你的……我们好好过日子……”
我抽回腿,她的手臂落空,整个人扑在地上。
“要回来?”我笑了,“你觉得你妈会把到手的钱吐出来?林婉,你三十好几的人了,别这么天真行吗?”
她趴在地上,哭得撕心裂肺。
我转身走回书房,把那些流水一张张捡起来,按年份排好,装回文件袋。然后打开电脑,开始整理电子版记录。所有转账截图,所有聊天记录,所有能证明这笔钱去向的证据。
“江辰……”林婉扶着门框站起来,眼睛肿得像桃子,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离婚。”我说,“以及,追回夫妻共同财产中属于我的那一部分。”
她猛地摇头:“不……不行……我不能离婚……江辰,我们九年感情,澳门十大娱乐网站你不能这么狠心……”
“九年感情?”我转过来看她,“林婉,这九年,你把我当丈夫,还是当提款机?”
她僵在那里,像被冻住了。
手机在这时候响了。是林锐。
我接了,按了免提。
“姐夫!”他的声音透着兴奋,“设备到了!全新德国进口的,我跟你说,这生产线一开,一年至少挣这个数!”他报了个数字,确实很可观,“到时候你那四十五万,我连本带利还你!不,我加倍还你!”
我看着林婉,对着手机说:“林锐,我问你件事。”
“你说!”
“这些年,我每年给你妈转的钱,是多少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就……就二十八万啊。”林锐的声音有些不自然,“姐夫你问这个干嘛?”
“你确定是二十八万?”我盯着林婉,“不是五十八万?”
更长的沉默。
然后林锐干笑两声:“姐夫你开什么玩笑,当然是二十八万。妈每年都说,姐夫给二十八万孝敬钱,让我们记着你的好……”
“林锐。”我打断他,“我现在手里有过去九年所有的银行流水,每一笔都是五十八万。需要我发给你看看吗?”
死寂。
连林婉都停止了哭泣,瞪大眼睛看着手机。
“那……那可能是妈记错了……”林锐的声音开始发虚,“你也知道,妈年纪大了,有时候糊涂……”
“九年,年年糊涂?”我问,“还是说,你们全家一起糊涂?”
“江辰你什么意思?!”林锐突然拔高声音,“你怀疑我们骗你钱?我告诉你,那钱是妈替你存着的!她说你们年轻人花钱大手大脚,帮你们存起来以后用!你不感激就算了,还倒打一耙?”
“哦?”我挑眉,“替我存着?存哪儿了?账户是谁的名字?存单呢?”
“我……我怎么知道!钱是妈管的!”
“那你现在打电话问妈。”我说,“开免提,我要亲耳听她说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然后是林锐压低的声音:“妈,江辰发现了……对,流水……他现在要你接电话……”
一阵杂音后,陈玉兰的声音响起来,还是那种理直气壮的腔调:“江辰啊,怎么回事?大周六的吵什么呢?”
“妈,”我平静地说,“我看了银行流水,过去九年,我每年转给你的不是二十八万,是五十八万。多了三十万,九年就是二百七十万。这笔钱,你说是替我存着,存哪儿了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十秒钟。
“江辰你什么意思?”陈玉兰的声音冷下来,“你现在是在审问我?”
“我在问我的钱去哪儿了。”我说,“二百七十万,不是小数目。既然是替我存的,那我现在要用了,请还给我。”
“还给你?”陈玉兰笑了,笑声很刺耳,“江辰,你是不是忘了,那钱是你自愿给的孝敬钱!孝敬钱懂不懂?给了就是给了,哪有要回去的道理!”
“孝敬钱是二十八万,合同上写的也是二十八万。”我说,“多出来的三十万,是你们骗走的。林婉配合你们,篡改银行信息,这属于欺诈。”
“你少给我扣帽子!”陈玉兰吼起来,“林婉是我女儿,她的钱就是我的钱!你们是夫妻,你的钱就是她的钱!我给女儿保管点钱怎么了?犯法啊?”
我看了眼林婉。她脸色惨白,浑身发抖,嘴唇都快咬出血了。
“妈……”她对着手机喊,“你别说了……把钱还给江辰吧……求你了……”
“你闭嘴!”陈玉兰骂道,“没出息的东西!男人吓唬两句你就软了?我告诉你林婉,这钱我一分都不会还!有本事让他去告!我看他有没有脸把家丑闹到法庭上!”
我笑了:“好,那就法庭上见。对了,既然要算账,那我们就算清楚。过去九年,我额外给你们家的钱——爸手术的二十三万,林锐买车的八万,家里翻修的十五万,加上这次的商场赔偿八千六,还有四十五万借款——这些都有记录。我会一并起诉,要求返还。”
“江辰你敢!”陈玉兰尖叫起来,“你要是敢告,我就让林婉跟你离婚!我让她分你一半家产!我看谁吃亏!”
“可以。”我说,“离婚官司和财产返还官司一起打。看看法官是判你们还钱,还是判我分家产给一个骗了我九年的妻子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喘息声,然后是林建国微弱的声音:“有话好好说……别闹上法庭……”
“爸,”我说,“我也希望好好说。二百七十万,三天内还回来,其他的我可以不计较。否则,咱们只能法庭见了。”
说完,我挂了电话。
书房里一片死寂。林婉瘫坐在地上,眼神空洞,像丢了魂。
我继续整理文件,把证据一一归类,扫描,备份到云端。动作很稳,手一点都不抖。原来愤怒到极致,是这种冰凉的平静。
“江辰……”林婉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,“能不能……别告我妈……她年纪大了,受不了刺激……”
我头也不抬:“那她骗我钱的时候,怎么不想想我受不受得了?”
“钱我会还你的……我画画,我接稿,我赚钱还你……”她爬过来,抓住我的裤脚,“求你了,别告她……那是我妈啊……”
我低头看她。这个我曾经发誓要保护一生的女人,现在像条狗一样趴在我脚边,为她那个贪婪的母亲求情。
“林婉,”我蹲下来,和她平视,“你妈骗我的钱,不是一次两次,是九年。你帮着她骗我,也不是一次两次,是九年。这九年里,你有无数次机会告诉我真相,但你选了继续骗我。”
她哭得说不出话,只能摇头。
“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。”我说,“第一,配合我追回那二百七十万。你妈把钱还回来,我们好聚好散,离婚时我不会追究你的责任。第二,你继续站在你妈那边,那我们法庭上见。我会申请财产保全,冻结所有账户,包括你名下的那张卡——对,我知道你妈每年会从那五十八万里分你十万,让你闭嘴。”
林婉猛地睁大眼睛,像见了鬼一样看着我。
“你怎么……知道……”
“猜的。”我说,“但你刚才的表情证实了我的猜测。”
她瘫软下去,整个人趴在地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,却哭不出声音。
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周绍辉。
我走到窗边接起来:“周总。”
“江辰,出事了。”他的声音很急,“‘智脑’的核心代码泄露了。竞争对手‘星海科技’今天下午突然宣布,他们的AI模型更新了算法架构,跟我们的一模一样!董事会现在炸锅了,怀疑有内鬼!”
我心里一沉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就在两小时前。你现在马上来公司,所有人都在会议室。董事长亲自来了,要查到底。”
我看了眼地上的林婉,又看了眼电脑里刚整理好的证据。
“好,我马上到。”
挂了电话,我快速收拾东西。笔记本电脑,文件袋,移动硬盘。走到门口时,林婉突然从地上爬起来,抓住我的手腕。
“江辰……”她脸上全是泪,“如果……如果我帮你把钱要回来……你能不能……不离婚?”
我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先把钱要回来再说。”
甩开她的手,我开门离开。
开车去公司的路上,我脑子很乱。代码泄露?怎么可能?“智脑”项目有严格的权限管理,核心代码只有我和三个高级工程师有完整权限。赵宇、小李、小张……他们跟我熬了无数个通宵,怎么会……
等等。
我突然想起,上周三晚上,林婉来过公司给我送夜宵。那天她在会议室等了我一个小时,而我的笔记本电脑就放在会议室桌子上,没锁屏。
当时我在隔壁和技术团队开会,讨论的正是“智脑”的核心算法优化方案。
而那天晚上,林锐给我打过电话,问我什么时候能再借他点钱周转。我拒绝了,他骂骂咧咧地挂了电话。
如果……如果林婉动了我的电脑?
如果她把代码拷走了?
如果她给了林锐?而林锐又卖给了竞争对手?
冷汗顺着脊背流下来。
我把车停在路边,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,指节泛白。不可能,林婉不懂代码,她甚至分不清C++和Java。但如果是林锐指使她做的呢?林锐的工厂一直半死不活,欠了一屁股债。如果有机会赚一笔快钱……
手机再次震动。这次是个陌生号码。
我接起来,对方是个男声,很客气:“请问是江辰先生吗?这里是启明律师事务所,受陈玉兰女士委托,就您威胁要起诉她一事,想跟您沟通一下。”
来得真快。
“说。”我冷冷道。
“陈女士表示,您所谓的‘欺诈’并不成立。她承认每年收到您的转账是五十八万,但其中三十万是林婉女士自愿给娘家的生活费,属于她对原生家庭的赡养义务。另外,您提到的其他借款,陈女士表示那是您对林锐先生工厂的投资款,投资有风险,盈亏自负。”
我气笑了:“所以她的意思是,我还要感谢她帮我保管了九年的钱?”
“陈女士愿意退还部分款项以示和解。”律师说,“但前提是您签署一份声明,承认这些钱是自愿赠予,以后不再追究。另外,您需要撤回对林锐先生四十五万借款的起诉,并将借条原件归还。”
“如果我不签呢?”
“那陈女士将反诉您诽谤,并申请冻结您的财产。同时,林婉女士会提出离婚诉讼,要求分割您名下所有财产——包括您在云锋科技的股权,以及您准备用于创业的资金。”
我闭上眼睛。
真狠啊。先骗钱,再偷代码,现在还要反咬一口,把我扒皮拆骨吃干抹净。
“江先生?”律师在电话那头催促,“您意下如何?陈女士希望能尽快解决,毕竟一家人,闹上法庭对谁都不好。”
我睁开眼,看着前方川流不息的车河。霓虹灯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像一场荒诞的梦。
“告诉她,”我一字一顿地说,“法庭上见。”
挂断电话,我重新发动车子,驶入车流。
到公司时,整层楼灯火通明。会议室里坐满了人,董事长、几位副总、法务总监、技术总监,还有我们项目组的所有成员。气氛凝重得像要滴水。
我推门进去,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。
“江辰,”董事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平时总是笑眯眯的,此刻脸色铁青,“解释一下,‘星海’的算法为什么跟我们的一模一样?”
我把公文包放在桌上,环视一圈。赵宇低着头,小李眼眶发红,小张脸色惨白。
“代码泄露有两种可能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一是内部人员泄密,二是外部窃取。我建议先查权限日志,看谁在非工作时间访问过核心库。”
技术总监立刻操作电脑,调出日志。大屏幕上,一行行记录滚动。
“上周三晚上九点至十点,”技术总监念出来,“江辰的账号访问了核心代码库,进行了下载操作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我。
周绍辉叹了口气:“江辰,那天晚上你在公司?”
“我在。”我说,“但我没下载代码。那天我在隔壁会议室和技术团队开会,电脑留在主会议室。”
“谁能证明?”法务总监问。
“项目组所有人。”我看向赵宇他们,“那天晚上我们一直在讨论优化方案,直到十一点。”
赵宇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,又低下去了。
小李突然站起来,哭着说:“董事长,那天晚上江总确实一直跟我们一起……他不会泄密的……”
“那日志怎么解释?”董事长敲桌子,“你的账号,你的权限,你的操作记录!”
我深吸一口气:“我的电脑可能被人动过。上周三晚上,我妻子来给我送夜宵,在主会议室等了我一个小时。我的电脑没锁屏。”
会议室里一片哗然。
“你妻子?”董事长皱眉,“她懂代码吗?”
“她不懂。”我说,“但她弟弟林锐,开工厂的那个,最近急需用钱。而‘星海科技’为了拿到我们的算法,很可能开出了高价。”
法务总监立刻记录:“你有证据吗?”
“暂时没有。”我实话实说,“但我申请调查公司监控,看那天晚上还有谁进出过会议室。另外,我要求对我的电脑进行取证,看是否有外部设备插入记录。”
董事长盯着我看了足足一分钟。
“好,”他终于说,“查。监控、电脑日志、所有相关人员的通讯记录,全部彻查。江辰,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,你停职。”
我点点头:“明白。”
“散会。”
人群陆续离开。周绍辉走到我身边,压低声音:“江辰,这事闹大了。如果真是你老婆干的……你打算怎么办?”
我看着空荡荡的会议室,大屏幕上还定格着那条访问日志。
“周总,”我问,“如果是你,你会怎么办?”
周绍辉拍拍我的肩,没说话,走了。
最后离开的是赵宇。他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,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:“江总……那天晚上……其实……”
“其实什么?”
他欲言又止,最终摇摇头:“没什么。您保重。”
门关上了。
我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,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。手机屏幕亮起,是林婉发来的微信,很长的一段:
“江辰,妈答应还钱。但她说只能还一百万,剩下的就当是这些年的利息。借条我可以偷出来给你,但你要答应我,拿到钱就撤诉,我们也不离婚。我不想失去你,我真的知道错了。给我一次机会,最后一次,好不好?”
我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打字回复:“我要全部。二百七十万,一分不能少。”
几乎是立刻,她的电话打了过来。我接起来,听见她在那头哭:“江辰,你别逼我了……妈说最多一百二十万,再多她真的拿不出来……那些钱她都花了,买了理财,一时半会儿取不出来……”
“那是你们的事。”我说,“三天,二百七十万。少一分,我们就法庭上见。”
“你就这么狠心吗?”她哭喊着,“九年夫妻,你就一点情分都不讲?”
“林婉,”我打断她,“我问你一件事,你老实回答我。”
她抽泣着:“什么?”
“上周三晚上,你来公司给我送夜宵的时候,”我一字一顿地问,“是不是动过我的电脑?”
电话那头,突然死一般的寂静。
连抽泣声都停了。
过了大概五秒钟,林婉颤抖的声音传过来: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我听不懂……”
“你弟弟林锐,”我继续问,“是不是让你从我电脑里拷走什么东西?然后他拿去卖了钱,填补他工厂的窟窿?”
“没有!我没有!”她尖叫起来,“江辰你疯了吗?你怎么能这么想我!我是你老婆啊!”
“正因为你是我老婆,”我冷冷地说,“你才有机会接触到我的电脑,才知道我的密码,才能在不触发警报的情况下下载核心代码。”
“我没有!我真的没有!那天晚上我只是在会议室等你,我玩手机来着,我根本没碰你的电脑!你相信我!”
“那你发誓。”我说,“用你妈的健康发誓,说你没碰过我的电脑,说你不知道代码泄露的事。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
这次沉默了更久,久到我以为她已经挂了。
然后我听见林婉极轻、极轻的声音,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,却重重砸在我心上:
“如果我承认……你能不告我妈吗?”
我握紧手机,指甲嵌进掌心。
窗外,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,像一场永远不会醒的梦。会议室的白炽灯在头顶嗡嗡作响,映在我眼中,映在她颤抖的声音里,映在这九年破碎的婚姻废墟上。
我张了张嘴,喉咙发干,一个问题就要冲口而出——
就在这时,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。法务总监气喘吁吁地冲进来,手里举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,脸色白得像纸:
“江总,监控查到了!上周三晚上九点二十三分,有人用U盘拷走了‘智脑’的全部核心代码——但不是你妻子!”
他把监控截图拍在我面前的桌子上。
照片上,一个穿着清洁工制服的男人正弯腰操作我的电脑。虽然戴着帽子和口罩,但那身形、那侧脸——
“这个人我们查到了,是后勤部新来的临时工。”法务总监的声音在发抖,“但问题是,他是……他是你岳母陈玉兰介绍进来的!”
我猛地站起身,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。
电话那头,林婉还在等我的回答:“江辰?江辰你说话啊……如果我承认,你能不告我妈吗?你能不离婚吗?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?”
我看着监控截图上那个熟悉的身影,听着电话里妻子绝望的哀求,九年来的点点滴滴在眼前呼啸而过——那些我以为的温情,那些我以为的归属,那些我以为终于拥有的“家”。
原来全是假的。
每一个微笑,每一句关心,每一次团圆饭,每一次腊八节的转账提醒。
全都是精心设计的骗局。
“江辰?”林婉的声音带上了哭腔,“你说话啊……求你了……跟我说句话……”
我慢慢举起手机,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,声音却平静得可怕:
“林婉,你听好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。
我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:
“那个偷代码的清洁工,是你妈介绍进来的。”
“现在,回答我——”
我死死盯住监控照片上那个身影,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,几乎要炸开:
“你们一家人,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?”
电话那头死寂了足足十秒。
然后我听见林婉倒抽冷气的声音,紧接着是手机掉在地上的闷响,还有她语无伦次的哭喊:“妈?妈你听我解释……不是那样的……江辰你听我说……”
我把手机拿远了些,那些破碎的哭喊声还在继续,但已经模糊不清。法务总监站在我面前,脸色依然苍白,手里还捏着那份监控报告。
“江总,现在怎么办?”他压低声音,“报警吗?”
我看着监控截图里那个穿着清洁工制服的男人。虽然戴着口罩,但那微微驼背的姿势,那略显臃肿的身形——是林建国,我的岳父。
那个在腊八宴上蹲在地上捡香菇、在律所签担保协议时一直低着头、看起来最老实巴交的男人。
“先别报警。”我说,“把这份监控备份,原件给我。后勤部那边谁负责招聘这个临时工的?”
“已经问过了。”法务总监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是行政部的小王。他说这个人是陈玉兰介绍来的,说是远房亲戚,家里困难,想找个临时活干。小王看只是保洁工作,就同意了,走了个简单的流程。”
“什么时候入职的?”
“上周一。”法务总监翻看着记录,“正好是腊八节后的第一个工作日。”
腊八节。火锅店掀桌子要钱。我没当场答应。第二天陈玉兰就开始安排人进我公司。
这一切串联起来,像一张早就织好的网。
电话里,林婉终于重新拿起了手机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江辰……你还在听吗?”
“在。”我把监控截图拍在桌上,“解释一下。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她哭得喘不上气,“我真的不知道爸会去做那种事……妈只说给他找了个临时工,挣点零花钱……我不知道他会偷你的东西……”
“你不知道?”我重复她的话,“那你刚才为什么让我别告你妈?为什么说如果你承认,我能不告她吗?林婉,你早就知道对不对?你知道你妈让你爸来我公司偷东西,你知道他们偷的是什么,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——但你选择瞒着我。”
“我没有!”她尖叫起来,“我只是……我只是猜到可能跟代码有关……妈前几天问我你在公司做什么项目,我说是人工智能什么的,很赚钱……她就念叨说这么赚钱的东西,要是能给林锐的厂子用就好了……我当时没多想,我真的没多想……”
没多想。
我笑了。笑得法务总监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江总,您……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我止住笑,拿起外套,“这件事先压着,等我处理。董事会那边我去说。”
“可是董事长要求立刻报警……”
“我去跟董事长谈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给我二十四小时。”
法务总监犹豫了一下,最终点头:“好,我尽量压着。但最晚明天这个时候,如果还没有说法,我只能按程序走了。”
“明白。”
我抓起手机和监控报告,冲出会议室。走廊里空荡荡的,加班的人都走了,只剩应急灯的绿光幽幽照着。电梯下行时,我看着镜子里自己扭曲的倒影,突然觉得陌生。
九年。我到底娶了个什么样的人?我到底进了个什么样的家庭?
手机又在震动,这次是陈玉兰。我直接按掉。她又打,我又按掉。第三次打来时,我接了,按了录音键。
“江辰!”她的声音尖利刺耳,“你跟我女儿胡说八道什么?什么偷东西?什么代码?我告诉你,你别血口喷人!我们家老林是正派人,怎么可能偷你东西!”
“正派人会扮成清洁工溜进女婿公司偷商业机密?”我冷冷地问。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,然后声音更大了:“你少污蔑!老林就是去打扫卫生的!什么偷不偷的,你有证据吗?”
“监控拍得清清楚楚。”我说,“他用了我的电脑,插了U盘,下载了公司最核心的技术资料。陈玉兰,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?商业间谍罪,最少判三年,情节严重可以判十年以上。而你是介绍人,是同伙。”
“你……你吓唬谁呢!”她的声音开始发虚,“老林就是捡了个U盘,想看看里面是什么……”
“那U盘呢?”
“扔……扔了!”
“扔哪儿了?”
“关你什么事!”她突然又硬气起来,“江辰我告诉你,你别想用这个吓唬我们!你要是敢报警,我就让林婉跟你离婚!分你一半家产!让你身败名裂!”
又来了。同样的威胁,同样的套路。
“好啊。”我说,“那你让林婉起诉离婚吧。正好,商业机密盗窃案的被告,在离婚官司里可占不到什么便宜。法官分财产的时候,会考虑过错方的。”
“你……”她噎住了。
我走进地下车库,解锁车子:“陈玉兰,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今天晚上十二点之前,我要见到那个U盘,见到林建国本人,听到他亲口承认做了什么、把资料给了谁。否则,明天早上九点,警车会停在你们家门口。”
“你敢!”
“你看我敢不敢。”我挂了电话。
发动车子,驶出车库。街道上灯火通明,腊月的风刮得厉害。我把车窗打开一条缝,冷风灌进来,吹得脸生疼。
手机不停地震动,林婉的,陈玉兰的,林锐的,还有几个陌生号码。我一个都没接。直到一个熟悉的号码打进来——是云锋科技的董事长,李老。
我深吸一口气,接了:“李董。”
“江辰啊,”老人的声音很平静,“到家了吗?”
“在路上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顿了顿,“监控的事,我听说了。你怎么看?”
我把车靠边停下,认真回答:“李董,这件事是我的责任。岳父是我家属介绍进来的,不管我知不知情,我都有失察之过。我愿意接受任何处分。”
“处分的事以后再说。”李老说,“我现在只关心两件事:第一,核心技术泄露了多少?第二,能不能追回来?”
“泄露的是‘智脑’的全部底层架构和算法模型。”我说,“如果星海科技已经拿到并投入使用,我们至少需要三个月时间重新调整架构,才能绕过他们的专利壁垒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。
“三个月,黄花菜都凉了。”李老叹了口气,“江辰,公司明年三月的融资发布会,主打的就是‘智脑’。如果到时候星海拿出同样的东西,云锋就成笑话了。”
我知道。我比谁都清楚。
“李董,给我二十四小时。”我说,“如果二十四小时内我能把资料追回来,事情还有转机。如果追不回来……”
“如果追不回来,”李老接过话,“你就辞职吧。董事会需要一个交代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挂了电话,我看着方向盘,久久没有动作。辞职。九年心血,五百九十万年薪,创业计划,全部归零。而这一切,都是因为我那个所谓的“家”。
手机又震了。这次是林婉发来的短信,很长:
“江辰,我在家等你。妈和爸也在。我们当面谈,好不好?我知道错了,我真的知道错了。爸说他只是一时糊涂,妈说她没想到会这么严重。我们把U盘拿回来了,资料没给任何人。你回来,我们把一切都解释清楚,我们把钱还给你,我们把所有事都说开。求你了,给我最后一次机会,给这个家最后一次机会。”
我看着那条短信,a8体育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开车回家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,这九年来我到底在追求什么。一个家?一份归属感?一个逢年过节有人等我回去的地方?可如果那个地方从一开始就是个陷阱,如果那些人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,那这一切又算什么?
车子停进小区车库时,已经晚上十一点。电梯缓缓上升,镜面里映出我疲惫的脸。额角那个被遥控器砸出的伤口已经结痂,像一道丑陋的烙印。
开门,进屋。
客厅里灯火通明。林婉、陈玉兰、林建国、林锐,四个人齐刷刷坐在沙发上,像在拍全家福。茶几上放着一个黑色的U盘,还有一沓现金——看上去有十来万。
林婉最先站起来,眼睛肿得像桃子:“江辰……”
“坐。”我打断她,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,自己在单人沙发坐下,“说吧。”
四个人互相看了看。最后是陈玉兰开口,语气比电话里软了不少:“江辰啊,这事是妈不对。妈不该让老林去你公司,更不该动你电脑。但妈也是没办法,林锐的厂子等着钱救命,妈想着你那东西那么值钱,就……就一时糊涂……”
“一时糊涂?”我拿起那个U盘,“所以你就让你丈夫扮成清洁工,去偷你女婿公司的核心技术,好卖钱给你儿子填窟窿?”
林建国一直低着头,这时突然抬起头,老脸涨得通红:“我没想卖!我就是……就是想看看是什么东西……我听小婉说很值钱,就想看看能不能学学,自己用……”
“自己用?”我气笑了,“爸,您高中都没毕业,看得懂人工智能算法?”
他噎住了,重新低下头。
林锐坐在最边上,一直没说话,这时突然开口:“姐夫,这事是我不对。是我撺掇妈让爸去的。我想着……想着你要是肯借我那四十五万,我也不至于出此下策……”
“所以还是我的错?”我看向他,“因为我不借你钱,你就让你爸去偷?”
“不是那个意思!”林锐慌忙摆手,“我就是……就是急昏头了。厂子真的等不起了,再没有钱,设备都要被拉走了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偷?”我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“林锐,你三十岁的人了,开厂子开了五年,亏了五年。每次亏钱就来找我要,要不到就让爸妈来要,再要不到就去偷——你的人生除了伸手和偷,还会什么?”
林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想反驳,被他妈按住了。
“江辰,事情已经这样了,你说怎么办吧。”陈玉兰拿出她惯用的那套,“U盘在这儿,资料没给别人看。这十万块钱是我们凑的,先还你一部分。剩下的,我们慢慢还。你看在一家人的份上,别报警,行吗?”
一家人。
我环视这四个人。我的妻子,我的岳父岳母,我的小舅子。他们坐在我买的沙发上,头顶是我装的灯,脚下是我铺的地板。九年了,我养着他们,供着他们,换来的就是今晚这场面。
“资料真的没泄露?”我问。
“没有没有!”陈玉兰连忙说,“老林拿回来就给我了,我一直收着,谁也没给看!”
我拿起U盘,插进随身带的笔记本电脑。点开,里面确实有十几个文件夹,都是“智脑”项目的核心文件。查看属性,最后一次访问时间是三天前,之后再无操作记录。
看起来是真的。
但我合上电脑,看着他们:“我怎么相信你们?”
“江辰!”林婉哭着跪下来,抱住我的腿,“你相信我一次,就这一次!爸真的没给别人,妈也真的知道错了。我们把钱还你,我们把U盘还你,我们以后再也不找你要钱了……我们好好过日子,行吗?我求你了……”
她哭得撕心裂肺,眼泪打湿了我的裤脚。陈玉兰也在抹眼睛,林建国唉声叹气,林锐别过脸去。
多么感人的一幕。浪子回头,家人忏悔,迷途知返。
如果我不知道他们过去九年是怎么骗我的,我可能就信了。
“好。”我说,“U盘我收下。钱我也收下。但这件事没完。”
林婉抬起头,眼里燃起希望:“你……你原谅我们了?”
“我要林建国写一份书面陈述,详细说明他是怎么进入公司、怎么偷的资料、受谁指使、原本打算卖给谁。”我一字一顿地说,“签字,按手印,录像留存。”
陈玉兰脸色变了:“江辰,你这就不对了!老林都认错了,你还……”
“这是底线。”我打断她,“要么写,要么我现在报警。你们选。”
客厅里一片死寂。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着,每一秒都拉得很长。
最后,林建国颤巍巍地站起来:“我写。”
陈玉兰想拦,被他推开了。这个老实了一辈子的男人,此刻脸上有种破罐子破摔的颓丧:“我写。是我鬼迷心窍,是我对不起江辰。我写,我全写。”
林婉拿来纸笔。林建国坐在餐桌旁,戴上老花镜,一个字一个字地写。他的手在抖,字歪歪扭扭,但写得很详细:怎么被陈玉兰说服,怎么通过关系进了云锋,怎么趁我开会时溜进会议室,怎么用U盘拷走资料,怎么回家交给陈玉兰……
写到“原本打算卖给谁”时,他停住了。
“说啊。”我看着陈玉兰,“原本打算卖给谁?”
陈玉兰嘴唇哆嗦着,不敢看我。
林建国抬起头,老眼里全是血丝:“小锐说……他认识一个中间人,专门收这种技术资料……说能卖二百万……”
二百万。就为了二百万,他们想毁了我的事业,毁了云锋的核心项目,毁了我九年的心血。
“中间人是谁?”我问。
林锐猛地站起来:“姐夫,这事就到这儿行吗?U盘拿回来了,钱我们也还,爸也写了检讨书……那个中间人我不能说,说了我在这个圈子就混不下去了……”
“混不下去?”我走到他面前,盯着他的眼睛,“林锐,你知道你偷的东西值多少钱吗?云锋明年靠这个项目融资,估值至少增加二十个亿。二十个亿,你二百万就想卖?”
他脸色惨白。
“现在告诉我,中间人是谁。”我放慢语速,“或者,我现在报警,让警察来问。”
林锐看向他妈,陈玉兰看向林婉,林婉看着我,眼泪不停地流。
“是……是王老板。”林锐终于说,“城南那个开厂子的王老板,他说他有门路……”
王老板。我听说过这个人,专门做灰色生意,倒卖技术、挖人墙角,什么脏活都接。
“联系方式。”我说。
林锐不情不愿地报了个手机号。我记下来,然后看向林建国:“继续写。”
老人低下头,把最后一段补完。写完,签字,按手印。我又用手机录了像,让他对着镜头把整个过程复述一遍。
做完这一切,已经凌晨一点。
我把U盘、书面陈述、录像,还有那十万现金,装进一个文件袋。然后看向那四个人:“今晚就到这里。你们可以回去了。”
陈玉兰一愣:“回去?回哪儿去?这儿不就是家吗?”
“这是我的家。”我说,“从今天起,不再欢迎你们。”
“江辰!”林婉尖叫起来,“你说过给我们机会的!你说过……”
“我是说过。”我打断她,“但我说的是‘这件事没完’。现在事情暂时告一段落,但我们的账,还没算清。”
我走到门口,打开门:“请吧。”
陈玉兰气得浑身发抖:“好好好,江辰,你有种!婉婉,我们走!这种男人不要也罢!”
林婉跪在地上不肯起来,哭得几乎晕厥。林建国去拉她,林锐也来帮忙,三个人硬是把瘫软的她架起来,拖向门口。
经过我身边时,林婉突然抓住我的胳膊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:“江辰……你真的……不要我了吗?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曾经让我心动、让我觉得找到了归宿的眼睛,现在红肿着,盛满了恐惧和绝望。
“是你先不要我的。”我说,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,“从你第一次帮你妈骗我开始,你就已经不要我了。”
她被拖出门外。门关上的瞬间,我听见她撕心裂肺的哭声,还有陈玉兰的咒骂:“哭什么哭!没出息的东西!离了他我们还活不了了?”
声音渐渐远去。
我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缓缓滑坐在地上。
客厅里一片狼藉。沙发垫掉在地上,茶几上的水杯倒了,水渍蔓延开来。墙上还挂着我们的结婚照,照片里的两个人笑得那么灿烂,好像真能一辈子似的。
我坐了很久,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。把文件袋收好,把客厅简单收拾了一下。然后走进卧室,打开衣柜。
林婉的衣服还整齐地挂着,她的化妆品还摆在梳妆台上,她的拖鞋还并排放在床边。这个家里到处都是她的痕迹,像一场持续九年的梦。
我开始收拾她的东西。衣服、鞋子、化妆品、画具、她喜欢的书、她收藏的小摆件……一件一件装进箱子。装到第三个箱子时,我在衣柜最里面摸到一个硬壳笔记本。
那是林婉的日记本。她一直有写日记的习惯,但从没让我看过。
我拿着那个本子,坐在床边,犹豫了很久,最终还是没有翻开。那是她的隐私,就算到了这一步,我也没权利看。
我把日记本放进箱子最上层,然后继续收拾。凌晨三点,四个大箱子堆在客厅中央,里面装着她九年来的生活痕迹。
手机突然震动。是个陌生号码。
我接起来,对方是个低沉的男声:“江先生吗?我姓王。”
王老板。
“是我。”我说。
“听说你找我。”他笑了笑,“怎么,想通了?愿意卖了?”
“U盘在我这儿。”我说,“但我不卖。我只是想告诉你,别打云锋科技的主意。这次的事我可以不追究,但如果再有下次,我会让你在这个行业里混不下去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传来笑声:“江先生,威胁我?”
“不是威胁,是告知。”我说,“你收买我岳父偷资料的事,我有完整的证据链。书面陈述、录像、U盘上的指纹。如果我报警,你猜警察先找谁?”
笑声停了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王老板的声音冷下来。
“两件事。”我说,“第一,永远别再碰云锋科技和我的项目。第二,告诉我,是谁主动联系你买资料的。”
“这不合规矩。”
“那你就等着警察找你谈规矩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然后他说:“星海科技的人。一个姓赵的副总,叫赵启明。他开价三百万,要‘智脑’的全部核心资料。”
赵启明。星海科技的副总裁,我的老对手。我们在这个行业里斗了五年,互有胜负,但从没想过他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。
“证据。”我说。
“邮件往来,通话录音,转账记录。”王老板说,“但我不会给你。这是我的护身符。”
“如果我保证不报警呢?”
“你的保证值多少钱?”他嗤笑,“江先生,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。这次我认栽,资料你拿回去,咱们两清。但如果你敢报警,我就把赵启明供出来,顺便告诉所有人,你江辰连自家岳父都管不住,让人偷了公司机密——到时候,你觉得云锋还会留你吗?”
我握紧手机。他说得对。这件事闹大了,伤敌一千,自损八百。
“好。”我说,“两清。但你记住我的话:别再碰云锋。”
“成交。”他挂了电话。
我放下手机,走到窗边。天快亮了,东方泛起鱼肚白。这座城市正在醒来,车流渐渐增多,早点铺子亮起灯,环卫工人开始清扫街道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可我的人生,好像永远停在了昨天。
手机又震。这次是李老:“江辰,资料追回来了吗?”
“追回来了。”我说,“U盘在我这儿,确认没有泄露。偷资料的人是我岳父,指使者是我岳母和小舅子,买家是星海的赵启明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李老说:“来公司吧,我们谈谈你的去留问题。”
“好。”
我洗了把脸,换了身衣服,拿着文件袋出门。四个大箱子还堆在客厅中央,像四座墓碑,埋葬着我九年的婚姻。
电梯下行时,我给林婉发了最后一条短信:“你的东西收拾好了,放在客厅。找时间来拿。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寄给你。”
她没回。
也许永远不会回了。
走出单元门,冷空气扑面而来。我深吸一口气,走向停车场。
天亮了,该去收拾残局了。
云锋科技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里,李老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,手里把玩着一个紫砂壶。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,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。
我把U盘、林建国的书面陈述、还有手机里的录像,一一放在桌上。
李老没急着看,而是先给我倒了杯茶:“武夷山的大红袍,尝尝。”
我接过,没喝。
“资料确认没泄露?”他问。
“确认了。”我说,“U盘最后一次访问时间是三天前,之后没有复制、传输记录。王老板那边我也联系过,他承认收到过赵启明的购买意向,但还没来得及交易就被我截胡了。”
李老点点头,拿起那份书面陈述,慢慢看着。他的脸色很平静,看不出喜怒。
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。我坐在他对面,看着窗外这座我奋斗了九年的城市。高楼林立,车水马龙,每个人都忙着奔向自己的目的地。
而我,可能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。
“江辰啊,”李老终于看完,放下纸张,“你跟我多少年了?”
“九年。”我说,“毕业就进了云锋。”
“九年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从实习生到算法总监,年薪从十五万到五百九十万。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,我最得意的徒弟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所以当我知道是你家里人偷了资料时,”他抬起眼,看着我,“我很痛心。不是痛心资料被偷,是痛心你。你这九年,过得不容易吧?”
鼻子突然一酸。我低下头,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。
“那个每年二十八万——哦不,五十八万——的转账记录,我让人查了。”李老的声音很轻,“九年,五百二十二万。还不算那些零碎的借款。江辰,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
“家丑。”我苦笑,“而且说了又能怎样?公司还能管员工的家里事?”
“至少我能帮你。”李老叹了口气,“至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着。”
我摇摇头:“是我自己的选择。我以为花钱能买来亲情,能买来一个家。我错了。”
李老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:“董事会的意思是,你必须辞职。出了这么大的事,总要有人负责。你是项目负责人,又是你的家属作案,这个锅,你得背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我说,“离职手续我今天就办。”
“但我没同意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我,“我跟他们说,江辰不能走。‘智脑’项目离不开他,云锋离不开他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资料追回来了,没造成实际损失。你大义灭亲,亲手把证据交上来——这是功,不是过。”李老走回桌边,重新坐下,“所以我跟他们做了个交易:你留下,但年薪减半,职位降一级,三年内不得参与核心项目。同时,你要帮公司打赢对星海科技的官司——他们窃取商业机密的意图已经构成事实,我们要反诉。”
我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减半的年薪,降级的职位,三年冷宫——这几乎是断送了我的职业生涯。但比起被扫地出门,这已经是网开一面。
“李董,我……”
“别急着谢我。”他摆摆手,“我有条件的。第一,你那个创业计划,暂时搁置。三年内,你不许离开云锋,不许在外面接私活,不许跟任何竞争对手接触。第二,你的家庭问题,必须处理干净。离婚也好,和解也罢,总之不能再影响到公司。第三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眼神变得锐利:“我要你亲手把赵启明送进去。证据,证人,舆论,我要全方位把他钉死。星海科技敢动我的核心项目,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。”
我看着这位带我入行的老人。他今年六十八了,头发全白,但眼睛依然亮得像鹰。当年就是这双眼睛,在面试时从几十个毕业生中选中了我。
“好。”我说,“我答应。”
“想清楚了?”他问,“年薪减半,就是二百九十五万。职位从总监降到高级经理,手下的人要分出去大半。三年冷宫,意味着你会错过AI行业最黄金的发展期。江辰,你今年三十七了,三年后四十岁,从头再来可不容易。”
“我想清楚了。”我说,“这是我应得的惩罚。而且——”
我抬起头,看着他:“我需要这份工作。至少现在需要。”
李老看了我很久,终于点头:“去吧。法务部那边已经在准备材料了,你去配合。离婚的事也抓紧,需要公司律师帮忙就说。”
我站起来,深深鞠了一躬:“谢谢李董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他挥挥手,“要谢就谢你自己,把资料追回来了。否则,我也保不住你。”
走出董事长办公室,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议论。看见我,他们立刻闭嘴,眼神复杂——有同情,有好奇,有幸灾乐祸。我目不斜视地走过,回到自己的办公室。
办公室里,赵宇、小李、小张都在等我。看见我进来,三个人同时站起来。
“江总……”赵宇先开口,“我们听说了……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我坐下来,开始收拾私人物品,“以后别叫江总了,叫我名字就行。我降到高级经理了,你们可能会被分到其他组。”
“我们不走!”小李突然说,“您去哪儿我们去哪儿!”
小张也点头:“对!‘智脑’项目是您一手带起来的,别人接不了!”
我看着这三个年轻人。赵宇儿子才两岁半,小李母亲胃癌刚做完手术,小张每月房贷一万二。他们都需要这份工作,需要稳定的收入。
“别说傻话。”我说,“跟着我没什么前途了。周总会重新安排你们,好好干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我打断他们,“这是公司的决定,也是我的决定。都出去吧,让我自己待会儿。”
三个人不情愿地走了。门关上,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。
九年的奋斗,装在这个二十平米的办公室里。书架上的奖杯,墙上的合影,窗边的绿植,抽屉里的胃药和眼药水。我一件一件收起来,装进纸箱。
收拾到一半,手机响了。是个陌生号码,但地址显示是我老家那个小县城。
我犹豫了一下,接了:“喂?”
“是……是江辰吗?”一个苍老的女声,带着浓重的口音。
“我是。您是?”
“我是你三婶啊!”那头的声音激动起来,“你爸堂弟的媳妇,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!”
三婶。我模糊记得有这么个亲戚,但十几年没联系了。
“三婶您好。”我说,“有事吗?”
“有事!有事!”她语速很快,“你岳母是不是叫陈玉兰?是不是有个儿子叫林锐?”
我心里一紧:“是。怎么了?”
“哎哟我的天!”三婶一拍大腿,“江辰啊,你被骗了!那个陈玉兰,根本不是林婉的亲妈!林婉是她抱养的!”
我握着手机,僵在原地。
“你说……什么?”
“我说,林婉不是陈玉兰亲生的!”三婶说,“这事咱们老家人都知道!陈玉兰当年不能生,从外地抱了个女婴回来,就是林婉!她亲生父母是谁没人知道,反正不是陈玉兰亲生的!”
窗外的阳光突然变得刺眼。我眯起眼睛,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。
“三婶,您……您怎么突然说这个?”
“还不是林锐那小子!”三婶气呼呼地说,“他前几天回老家来了,到处跟人吹牛,说他姐夫一年赚好几百万,给他妈一年五十万养老钱!还说你们马上要离婚了,离婚他能分一半家产!我听着不对劲,就打听了一下,结果打听出这么个事!”
她喘了口气,继续说:“江辰啊,三婶虽然跟你多年不联系,但好歹是亲戚,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骗!那个陈玉兰,根本不是林婉亲妈,她凭什么要你那么多养老钱?还有那个林婉,她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吗?要是知道还帮着骗你,那这姑娘心可就太黑了!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有那句话在回荡:林婉不是亲生的,林婉不是亲生的,林婉不是亲生的……
“三婶,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,“这事……林婉自己知道吗?”
“那我就不清楚了。”三婶说,“但陈玉兰那种人,估计不会说。她养林婉就是为了养老,从小就把她管得死死的,让往东不敢往西。对了,林婉是不是特别怕她妈?是不是她妈说啥她就听啥?”
是。是的。九年了,我太清楚了。陈玉兰让林婉往东,她不敢往西。陈玉兰要钱,林婉不敢不给。陈玉兰说离婚,林婉就哭着求我。
原来不是因为孝顺。
是因为被操控,被绑架,被一个“养育之恩”压得喘不过气。
“三婶,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谢谢您告诉我这些。这件事,请您先别跟其他人说。”
“我懂我懂!”三婶连连答应,“家丑不可外扬嘛!但你可得长个心眼,那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!赶紧离,离得越远越好!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原地,很久没有动。
林婉不是亲生的。所以陈玉兰对她的控制,不是因为母爱,而是因为投资。所以那些钱,不是赡养费,是回报。所以林婉的顺从,不是孝顺,是恐惧。
那她爱我吗?这九年,她对我有过真心吗?还是说,我只是她逃离那个家的跳板,一个更好控制的提款机?
手机又震了。这次是林婉。
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,第一次觉得陌生。这个我同床共枕九年的女人,我到底了解她多少?
我接了,没说话。
“江辰……”她的声音很轻,很哑,“我在楼下。能……能见一面吗?”
我走到窗边,往下看。公司大楼前的花坛边,她穿着白色的羽绒服,围着我去年送她的红围巾,站在那里,像一朵随时会凋谢的花。
“好。”我说。
下楼时,电梯里遇到几个同事。他们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点点头。我知道,我岳父偷公司机密的事,已经传遍了整个公司。从今天起,我不再是那个受人尊敬的江总监,而是一个连家里人都管不好的笑话。
走出大楼,冷风扑面而来。林婉看见我,眼睛又红了。她快步走过来,想拉我的手,又不敢,手指在半空中缩回去。
“我们……找个地方坐坐?”她小声说。
我摇头:“就这儿说吧。”
她咬了咬嘴唇,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:“这是……这是我这些年攒的钱。大概有八十多万。我知道不够,但我……我会慢慢还你的。还有那二百七十万,妈说……妈说她会想办法……”
“林婉。”我打断她,“我问你一个问题,你老实回答我。”
她抬起头,眼睛湿漉漉的:“你问。”
“你知道自己不是陈玉兰亲生的吗?”
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林婉的表情凝固在脸上,眼睛慢慢睁大,瞳孔收缩,嘴唇开始颤抖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最后,她腿一软,差点摔倒,我伸手扶住了她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……”她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“所以你知道。”我说,“你一直都知道。”
她抓住我的胳膊,指甲几乎嵌进我的肉里:“我不是故意瞒你的……我真的不是……小时候我也不知道,是十六岁那年,偷听到爸妈吵架……妈骂我没良心,说早知道就不该抱我回来……我才知道……”
“那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我问,“结婚前,结婚后,这么多年,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我怕……”她哭出来,“我怕你嫌弃我……怕你觉得我出身不好……怕你不要我……江辰,我只有你了……我真的只有你了……”
只有我了。所以她才那么害怕离婚,那么害怕失去我。不是因为爱,是因为无路可走。
“陈玉兰用这个控制你,对吗?”我问,“用养育之恩,用‘要不是我抱你回来你早就死了’这种话,让你觉得欠她的,让你对她言听计从,让你帮着她骗我的钱?”
林婉哭得说不出话,只能点头。
九年。整整九年。我像个傻子一样,以为自己在经营一个家,其实我只是在资助一场长达数十年的情感绑架。
“江辰……”她跪下来,抱住我的腿,像那天在家里一样,“我错了……我真的知道错了……你原谅我这一次,好不好?我们离开这里,去别的城市,重新开始……我再也不跟他们联系了,我再也不骗你了……求求你,别不要我……”
我低头看着她。这个我爱了九年的女人,这个我以为会共度一生的女人,此刻跪在冰冷的地上,哭得像个孩子。
可是我已经没有力气心疼了。
“林婉,”我说,“我们离婚吧。”
她猛地抬起头,满脸泪痕:“不……我不要离婚……江辰,我爱你啊……我是真的爱你……”
“你爱我吗?”我问,“还是你只是需要我?需要一个能让你逃离那个家的人,一个能给你钱的人,一个能让你觉得安全的人?”
她僵住了。
“这九年,你给过我什么?”我继续问,“除了谎言,除了欺骗,除了无休止的索取?林婉,我也累。我也需要有人爱我,不是爱我的钱,不是爱我能给你撑腰,就是爱我这个人。你有吗?你给过我吗?”
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我蹲下来,和她平视:“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寄给你。房子归你,车归你,存款我们对半分。那二百七十万,我不要了,就当给你赎身。从今以后,你和陈家两清,和我,也两清。”
“不……”她摇头,拼命摇头,“我不要房子,不要车,我什么都不要……我只要你……江辰,我求你……再给我一次机会……最后一次……”
我站起来,后退一步,躲开她伸过来的手。
“林婉,站起来。”我说,“别跪了。你的人生还很长,离开我,离开陈家,你才能真的开始生活。”
她不动,只是哭。
我转身要走,她突然扑上来抱住我的腰:“江辰!你别走!我真的知道错了!我把钱都还你,我把一切都告诉你!妈……陈玉兰她还有事瞒着你!她不只是要钱,她还想……”
话没说完,她的手机响了。
刺耳的铃声在寒风中格外尖锐。林婉手忙脚乱地掏手机,看到来电显示时,脸色瞬间惨白。
是陈玉兰。
她不敢接,也不敢挂,就看着手机在手里震动,像握着一颗炸弹。
我看着她,看着她颤抖的手,看着她眼里的恐惧。那个瞬间,我突然明白了——这九年,林婉活得多累。一边是吸血的养母,一边是蒙在鼓里的丈夫,她在中间左右为难,最终选择了欺骗。
但这不能成为借口。
“接吧。”我说。
她摇头,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。
手机终于不响了。但紧接着,我的手机响了。还是陈玉兰。
我接了,按了免提。
“江辰!”她的声音像刀子,“你跟林婉说了什么?她刚才为什么给我发消息说要把钱都还你?我告诉你,门都没有!那些钱是你自愿给的,给了就是给了,哪有要回去的道理!还有,你别想跟林婉离婚,我不会同意的!”
“你不同意没用。”我说,“离婚是我们两个人的事。”
“怎么没用?”她尖笑,“林婉的户口本在我这儿!没有户口本,你们离不了!还有,我告诉你,林婉有病!她不能生!这事她没跟你说吧?当年我抱她回来的时候就查出来了,子宫发育不全,这辈子都生不了孩子!你要是离了,我看哪个女人愿意跟你这个二手货!”
林婉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,整个人瘫软下去。
我握着手机,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。不能生育。这件事,林婉确实没跟我说过。我们结婚九年,没要孩子,我一直以为是两人都想先拼事业。原来不是。
“江辰,你现在知道了吧?”陈玉兰还在说,“除了我们家林婉,谁还要你?一个不能生的女人,一个被娘家拖累的女人,你还当个宝!我告诉你,乖乖回来认错,以后每年按时给钱,我们还是一家人。否则,我就把林婉不能生的事捅出去,看你在外面怎么抬得起头!”
我闭上眼睛,深呼吸,再睁开。
“陈玉兰,”我说,“你听好。第一,林婉能不能生,是我和她的事,轮不到你指手画脚。第二,户口本你爱给不给,我可以起诉离婚,法院可以强制调取。第三,从今天起,我不会再给你们一分钱。九年五百二十二万,加上其他借款,一共六百一十三万——这笔账,我会慢慢跟你们算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还有,”我打断她,“林婉不是你的亲生女儿,这事我已经知道了。你所谓的养育之恩,不过是一场长达三十多年的情感绑架。我会帮林婉起诉你,追索这些年的精神损失费。你不是喜欢钱吗?我让你一分都得不到,还得倒贴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喘息声,然后是尖叫:“你敢!林婉是我养大的!她欠我一辈子!”
“那就法庭上见。”我挂了电话。
寒风呼啸而过。林婉跪在地上,抱着自己的肩膀,哭得浑身发抖。路过的人都往这边看,指指点点。
我蹲下来,把围巾解下来,围在她脖子上。
“林婉,”我说,“站起来。从今天起,你不再欠任何人的。你不欠陈玉兰的养育之恩,也不欠我的夫妻之情。你只欠你自己的——欠自己一个好好活着的机会。”
她抬起头,眼睛红肿,眼神空洞。
“离婚协议,我会让律师寄给你。房子、车、钱,都归你。那二百七十万,不用还了,就当是我给你的启动资金。离开这座城市,换个名字,重新开始。”我站起来,“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。”
说完,我转身离开。
走了几步,听见她在身后喊:“江辰!”
我停住,没回头。
“如果……如果我没有骗你……如果从一开始我就告诉你一切……我们会不会不一样?”
我仰起头,看着灰蒙蒙的天空。雪花开始飘落,细细的,凉凉的,落在脸上就化了。
“可惜没如果。”我说。
然后继续往前走,没有再回头。
雪花越下越大,很快覆盖了我的脚印。我知道,有些路,一旦走过了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离婚协议是三天后寄到的。
厚厚一沓文件,财产分割、债务处理、协议条款,写得清清楚楚。房子归林婉,车子归林婉,存款对半分。那二百七十万,我明确放弃了追索权。
律师在电话里跟我确认:“江先生,您确定要这么分吗?按照法律规定,林婉女士在婚姻中存在欺诈行为,您可以主张多分财产,甚至要求她赔偿。”
“就这样吧。”我说,“尽快办完。”
“那……陈玉兰女士那边,您确定要起诉吗?”
“起诉。”我说,“以林婉的名义,追索精神损失费。证据我已经发给你了——林婉的领养证明复印件,陈玉兰承认欺诈的录音,还有这些年转账的全部记录。”
律师沉默了几秒:“江先生,这个官司……可能会打很久。而且林婉女士未必愿意出庭作证。”
“她会愿意的。”我说,“把起诉状副本寄给她一份。告诉她,这是她摆脱陈玉兰的唯一机会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新租的公寓里。四十平的一居室,空空荡荡,只有最基本的家具。从那个一百四十平的家里搬出来时,我只带了一个行李箱,装了几件衣服和日用品。剩下的,都留给了林婉。
她说她不要,我说我不要。最后是律师协调,把房子卖了,钱存进了她的账户。
卖房那天,我回去拿最后一点东西。房子里已经搬空了,只剩墙上那个挂过结婚照的印子,方方正正,比其他地方白一点。林婉站在客厅中央,看着那个印子发呆。
“都处理好了。”我说,“房款明天到账,够你在任何城市付个首付。”
她转过身,眼睛还是肿的,但已经不哭了:“江辰,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我说,“好聚好散。”
“那个官司……我真的要告我妈吗?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我说,“但如果你想开始新生活,这是最好的方式。切断和她的法律联系,让她不能再以养育之恩绑架你。”
她低下头,手指绞着衣角:“我……我有点怕。”
“你怕了她三十多年。”我说,“是时候不怕了。”
她抬头看我,眼神复杂:“江辰,这九年……你恨我吗?”
我想了想,摇头:“不恨。只是觉得很累。”
她苦笑:“是啊,很累。我也很累。每天说谎,每天演戏,每天活在怕被揭穿的恐惧里……江辰,如果重来一次,我不会骗你。我会在第一次见面就告诉你,我是个被抱养的孩子,有个永远填不满的养母,还有个不争气的弟弟。如果你还愿意娶我,我们就结婚。如果你不愿意,我就一个人过。”
“可惜没如果。”我又说了这句话。
她点点头,眼泪还是掉了下来,但这次没有声音,只是安静地流。
离开时,我在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看她。她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,白色连衣裙,长发披肩,像个迷路的孩子。九年前我第一次见她,她也是这样,站在画室的窗边,回头冲我笑,阳光落在她肩上。
那时我以为,我找到了我的光。
现在我知道了,有些光是假的,是反射别人的光。真正的光,得自己点。
门关上,把过去九年关在了里面。
新的一周,我以高级经理的身份回到云锋科技。办公室从三十八楼搬到了二十二楼,面积小了一半,窗外对着另一栋楼的背面。手下的团队被分走了大半,只剩赵宇和小李坚持留下来——小张最终选择了调组,我能理解,她房贷压力大,不能跟着我冒险。
周绍辉在电梯里遇见我,拍拍我的肩:“委屈你了。熬过这三年,还有机会。”
我笑笑:“不委屈,应该的。”
是真的应该的。做错了事,就要付出代价。这个道理,我三十七岁才真正明白。
“智脑”项目被交给了另一个总监,但我还是顾问,每周要参加例会。会上,新总监对我客客气气,但眼神里藏着警惕和优越。我不在意,只专注技术问题,该说的说,不该说的闭嘴。
李老说得对,这是三年冷宫。但我没打算真的冷下去。
下班后,我开始整理这些年积累的技术笔记。九年的经验,几十个项目的心得,几百万行代码的思考。我把它们分门别类,写成文档,配上案例,做成一个完整的知识体系。
赵宇和小李有时会留下来陪我加班。他们问我:“江总,我们以后怎么办?”
“叫名字就行。”我说,“以后怎么办?好好学习,好好干活。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。”
“可是您现在……”
“我现在很好。”我打断他们,“有时间思考,有时间沉淀。这是好事。”
他们似懂非懂,但不再问了。
周末,我去看了心理医生。这是李老的建议,他说我该找人聊聊。医生是个温和的中年女人,听我说完九年的故事,只说了一句:“你一直在为别人活,现在该为自己活了。”
“怎么活?”我问。
“做你真正想做的事。”她说,“不是为了赚钱,不是为了证明自己,不是为了任何人。就是你想做的事。”
我想了想,说:“我想写代码。”
她笑了:“那就去写。”
于是我开始写代码。不是公司的项目,是我自己的项目。一个关于人工智能伦理的小工具,帮算法工程师检查模型里的偏见。不为了赚钱,不为了出名,就是觉得这事应该有人做。
写代码的时候,时间过得很快。有时一抬头,天就黑了。我煮碗面,吃完继续写。累了就睡,醒了继续。没有电话,没有应酬,没有岳母的催款,没有妻子的眼泪。
很安静。也很充实。
一个月后,林婉的官司开庭了。我没去,律师给我发来了庭审记录。陈玉兰在法庭上撒泼打滚,说林婉没良心,说自己是受害者。但领养证明、转账记录、录音证据一一摆出来,法官的脸色越来越冷。
最后判决:陈玉兰需返还林婉精神损失费五十万,并在媒体上公开道歉。至于那五百二十二万,因为是婚内赠与,且林婉是知情人,不予追回。
陈玉兰当庭晕了过去。林锐扶着她离开时,恶狠狠地瞪着林婉,但林婉这次没有躲,而是平静地回视。
律师说,林婉在最后陈述时说了一段话:“法官,这三十多年,我一直活在亏欠里。我欠养母一条命,欠养父一份恩,欠弟弟一份情。所以我拼命还,用我的婚姻还,用我丈夫的钱还,用我的人生还。但今天我想明白了,恩情不是债,不应该用一辈子来还。我还完了,我要开始我自己的生活了。”
说得好。我在心里为她鼓掌。
官司结束后,林婉离开了这座城市。走之前,她给我发了条短信:“我去南方了,找了个美术老师的工作。房子卖了,钱存着,暂时不用。谢谢你,江辰。对不起,还有,再见。”
我没回。有些告别,不需要回应。
又过了一个月,对星海科技的官司也开庭了。我作为证人出庭,提供了王老板的证词和录音。赵启明当庭否认,但证据链完整,他最终败诉。星海科技赔偿云锋八千万,赵启明个人被行业封杀,职业生涯彻底结束。
走出法庭时,李老在等我。他递给我一根烟——我戒烟很多年了,但这次接了。
“解气了?”他问。
“还好。”我说。
“赵启明完了,星海至少三年缓不过气。”李老吐了口烟圈,“董事会那边,对你的态度好多了。毕竟这场官司,你立功了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:“真不打算回来了?以你的能力,三年后重回首位置,不是问题。”
我摇头:“李董,我想好了。等竞业协议到期,我就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我说,“可能自己干,可能去个小公司,可能换个行业。总之,不想再活给别人看了。”
李老沉默了很久,最后拍拍我的肩:“也好。你这些年,太累了。”
是啊,太累了。
回到公寓,我继续写那个小工具。写到深夜,突然收到一封邮件,是一个国际开源社区发来的邀请,希望我能贡献一些关于AI伦理的代码。我有些意外——这个社区很有名,能收到邀请的都是行业大牛。
我问对方怎么知道我的。对方回信说,是看了我在技术论坛上发的几篇帖子,觉得很有见地。
我想起来,是这一个月写的。睡不着的时候,就把一些想法发到论坛上,没想到有人看。
那就写吧。我把小工具的代码整理好,加上注释,发了过去。
三天后,社区给我回复:代码被接受了,他们将把我列为项目贡献者之一。随信附了一笔顾问费——不多,但够我活三个月。
我看着那封邮件,笑了。九年来第一次,不是因为赚了多少钱而笑,而是因为有人认可我的想法而笑。
春天来了。雪化了,树绿了,街上的行人衣服变薄了。我还是每天上班、下班、写代码,偶尔和赵宇、小李吃个饭。他们说我变了,变得爱笑了,也变得沉默了。
“以前您总皱着眉。”赵宇说,“现在好像轻松多了。”
“因为不用再扛着别人的生活了。”我说。
四月的某个周末,我正在超市买菜,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。接起来,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:“请问是江辰先生吗?”
“我是。”
“您好,我是‘新芽’公益基金会的。我们关注到您在AI伦理方面的贡献,想邀请您参加一个公益项目,为偏远地区的学校开发AI教学工具。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?”
我愣了一下:“你们怎么找到我的?”
“是林婉女士推荐的。”女孩说,“她说您在技术方面很厉害,而且……而且是个好人。”
林婉。这个名字很久没听到了。
“她现在好吗?”我问。
“挺好的。在我们基金会做美术顾问,教孩子们画画。她说很喜欢现在的工作。”
我想象林婉教孩子们画画的样子。她画得很好,尤其是水彩,色彩温柔又明亮。结婚第一年,她给我画过一幅肖像,挂在我们卧室里。离婚时,我没拿走。
“项目详情发我邮箱吧。”我说,“我看一下。”
“好的!谢谢您!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超市的冷藏柜前,看着里面一排排的牛奶。突然想起,林婉爱喝某个牌子的酸奶,我总记得买。离婚后,我再没买过。
现在,我可以试试其他牌子了。
回家路上,路过一家花店。门口摆着一盆绿萝,叶子油亮亮的,在春风里轻轻摇晃。我走进去,买下了它。
抱着绿萝回公寓时,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林锐。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了。
“姐夫……”他的声音很憔悴,“不,江哥……我能跟你见一面吗?”
“有事电话里说。”
“电话里说不清楚……求你了,就见一面,十分钟。”
我想了想,同意了。
约在咖啡馆。他到的时候,我差点没认出来——瘦了一大圈,眼圈乌黑,胡子拉碴,衣服皱巴巴的。
“坐。”我说。
他坐下,手一直在抖。服务员端来咖啡,他端起来喝了一口,烫到了,又放下。
“厂子……倒闭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设备被拉走了,欠了一屁股债。王老板那边也在催债,说再不还钱就找人弄我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妈病了。”他继续说,“上次法庭上晕倒后,就一直不太好,高血压,心脏病,住院了。爸在医院陪着,钱……钱快花完了。”
我还是没说话。
“江哥……”他抬头看我,眼睛里全是血丝,“我知道我没脸来找你……但我真的没办法了……你能……能借我点钱吗?不多,就十万,给妈交住院费……我写借条,我打工还你,我……”
“林锐。”我打断他,“你今年多大了?”
他一愣:“三十……三。”
“三十三岁,开厂五年,亏了五年。每次亏钱就找我,找我老婆,找爸妈。现在厂子倒了,爸妈病了,你第一反应还是找人借钱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就没想过,自己站起来吗?”
他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十万我有。”我说,“但我不会借给你。不是因为恨你,是因为借给你是害你。你永远学不会自己走路,因为总有人扶你。”
“那妈怎么办?”他急了,“她还在医院躺着!”
“你有手有脚,去打工。”我说,“送外卖,跑快递,工地搬砖,什么都能挣钱。挣多少是多少,挣到多少给妈治多少。这才是你该走的路。”
他低下头,肩膀垮下去。
“林锐,”我说,“你姐走了,去南方了。她走之前跟我说,她要开始新生活。你三十三岁,比她还年轻,为什么不能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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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没安慰他,等他哭完。
最后,他擦干眼泪,站起来:“江哥,我知道了。谢谢你……骂醒我。”
他走了,背有点驼,但脚步还算稳。
我喝完咖啡,结账离开。走出咖啡馆时,阳光正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手机震动,是“新芽”基金会发来的项目详情。我点开看,是一个为期半年的公益项目,需要去山区支教三个月,教孩子们基础的编程和AI知识。包食宿,有补贴,不多,但够用。
我想了想,回复:“我参加。”
发送成功。
站在街边,看着人来人往。有情侣牵手走过,有母亲推着婴儿车,有老人慢慢散步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,自己的悲欢。
我的故事还没写完。但至少,现在笔在我自己手里。
绿灯亮了。我随着人群走过斑马线,走向路的另一边。
春天真的来了。风很轻,阳光很暖。
我想,是时候开始新生活了。
山区小学在云贵交界处,车子开了整整一天,最后一段路只能步行。我背着行李,跟着向导走了三个小时山路,才看到半山腰上那几间瓦房。
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姓杨,皮肤黝黑,手掌粗糙。他握我的手时,力道很大:“江老师,欢迎欢迎!孩子们等你好久了!”
确实等好久了。二十几个孩子,从六岁到十二岁,挤在唯一的教室里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。他们大多穿着不合身的衣服,有的还光着脚,但脸上都带着笑,那种纯粹的、不带任何杂质的笑。
我的住处是教室隔壁的一间小屋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没了。杨校长不好意思地说:“条件艰苦,江老师多包涵。”
我说挺好。是真的挺好。比我想象的好多了。
安顿下来后,我开始上课。没有电脑,没有投影仪,只有一块黑板,几支粉笔。我教他们最基础的逻辑思维,用石头和树枝当教具。告诉他们什么是算法,什么是程序,什么是人工智能。
孩子们听不懂,但听得认真。他们叫我“江老师”,下课后围着我问东问西,把从山里摘的野果塞给我吃。
晚上,我坐在小屋门口,看着满天繁星。城市里从没见过这么多星星,密密麻麻,亮得晃眼。山风很凉,带着草木的香气。我裹紧外套,突然觉得,这才叫活着。
第一个周末,林婉发来邮件。她说她在深圳,在一所私立学校教美术。学生很喜欢她,她也喜欢这份工作。她说她租了个小房子,阳台上种了很多花,每天早上推开窗,都能闻到花香。她说她开始学烘焙,虽然总是失败,但很快乐。
邮件的最后,她说:“江辰,谢谢你放我自由。”
我回了一句话:“是你自己走出来的。”
第二个周末,赵宇和小李打来视频电话。他们还在云锋,但已经申请调到新项目组了。赵宇说儿子会叫爸爸了,小李说母亲恢复得很好。他们问我山区怎么样,我说很好,星星很亮。
“江总,您什么时候回来?”小李问。
“叫名字就行。”我说,“不回去了。”
他们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赵宇说:“那我们去看您。等暑假,带老婆孩子一起去。”
我说好。
山里信号不好,视频总是卡。但他们的笑脸,卡顿也卡不掉。
第三个月,我收到了法院的传票。不是告别人,是被人告了——陈玉兰起诉我,说我对她精神造成伤害,要求赔偿一百万。
律师在电话里气得够呛:“这老太婆真是疯了!明明是她骗钱,她还有脸告你!”
我说:“那就打吧。”
官司很简单。陈玉兰拿不出任何证据,反而被我方律师当庭质问她骗钱的事。法官当庭驳回了她的诉求,还批评她浪费司法资源。
庭审结束后,我在法院门口见到了她。几个月不见,她老了很多,头发白了大半,背也驼了。看见我,她想冲过来,被林建国拉住了。
“江辰!你这个没良心的!”她骂,“把我女儿拐跑了,把我儿子逼疯了,现在还要逼死我!你不得好死!”
林建国死死抱着她,对我点头哈腰:“江辰,对不住,对不住……她老糊涂了,你别往心里去……”
我看着这个曾经是我岳父的老人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,鞋子开了胶,脸上全是皱纹。九年前第一次见他,他还很精神,说话中气十足。现在,他像个被抽干了气的皮球。
“爸。”我还是叫了一声,“保重身体。”
他一愣,眼圈红了:“哎,哎……你也保重……”
陈玉兰还在骂,但声音小了下去,最后变成呜咽。林建国扶着她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背影佝偻,像两片秋风里的枯叶。
我突然想起九年前的腊八节,第一次去林家吃饭。陈玉兰做了满桌的菜,林建国给我倒酒,林锐给我递烟,林婉坐在我旁边,脸红红的。那时候我以为,我终于有家了。
原来家不是别人给的,是自己建的。
回到山区,生活继续。孩子们学得很快,已经能用简单的图形编出小游戏了。杨校长很高兴,说县里要举办小学生编程比赛,想让我们学校参加。
我说好,我们试试。
于是每天放学后,我带几个有兴趣的孩子加练。他们很刻苦,手上长了冻疮也不喊疼。最用功的是个叫阿朵的女孩,十岁,父母都在外地打工,跟着奶奶生活。她说她想学好了,以后去大城市,把奶奶接去享福。
“江老师,大城市好吗?”她问我。
我想了想,说:“有好的地方,也有不好的地方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来这里?”
“因为这里星星亮。”我说。
她笑了,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。
比赛那天,我们走了四个小时山路到县里。孩子们第一次看到那么多车,那么高的楼,兴奋得不行。阿朵紧紧拉着我的手,手心全是汗。
比赛结果出乎意料——我们拿了三等奖。虽然只是三等奖,但杨校长高兴得直抹眼泪。他说这是学校建校以来拿到的第一个奖。
回去的路上,孩子们轮流抱着奖状,像抱着什么宝贝。阿朵问我:“江老师,我们以后还能拿奖吗?”
“能。”我说,“只要你想,就能。”
她用力点头:“那我还要更努力!”
夏天来了,山里绿得晃眼。我收到“新芽”基金会的邮件,说我的AI伦理小工具被一家大公司看中了,想买下来做开源项目。他们问我愿不愿意。
我问:“多少钱?”
对方报了个数,够我在山里生活十年。
我说:“卖。但有个条件——钱直接捐给基金会,用于山区教育。”
对方很惊讶,确认了三遍,最后说:“江先生,您真是个好人。”
好人吗?我不知道。我只是觉得,钱这东西,太多了不好。够用就行。
七月的一天,我正在教室里修漏雨的屋顶,手机响了。是李老。
“江辰啊,在那边怎么样?”
“挺好。”我说,“山清水秀,人也好。”
他笑了:“听出来了,心情不错。有个事跟你说,星海科技倒闭了。”
我一愣:“这么快?”
“树倒猢狲散。”李老说,“赵启明进去了,公司没了主心骨,几个核心团队都被挖走了。现在正在走破产程序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您打电话来,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吧?”
“聪明。”李老说,“董事会想请你回来。年薪恢复原样,职位也恢复,还给你百分之五的干股。怎么样,考虑考虑?”
我看着远处的山峦,翠绿翠绿的,像一幅水墨画。
“李董,您还记得我第一次来云锋面试时,您问我为什么想干这行吗?”
“记得。你说,你想让世界变得更好一点。”
“那时候是真心的。”我说,“后来忙着赚钱,忙着升职,忙着应付家里那些破事,就把初心忘了。现在我想捡起来。”
李老沉默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:“行吧。人各有志。不过那百分之五的干股我给你留着,什么时候想回来了,随时。”
“谢谢李董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他说,“是你自己挣的。江辰啊,好好活。”
“您也是。”
挂了电话,我继续修屋顶。瓦片在手里沉甸甸的,阳光晒得背发烫。阿朵在下面喊:“江老师,小心点!”
“知道啦!”我回她。
修完屋顶,一身汗。去山泉边冲了把脸,水很凉,很甜。回来时,杨校长在等我,手里拿着封信。
“江老师,你的信。从深圳寄来的。”
我接过来,是林婉的字迹。拆开,里面是张明信片,画着她阳台上的花,还有一行字:“我结婚了。他是个小学老师,对我很好。祝你幸福。”
明信片背面,贴着一张照片。她和那个男人并肩站着,都穿着白衬衫,笑得很开心。男人长得普通,但眼神温柔。林婉靠在他肩上,眼里有光。
我把明信片收好,心里没有波澜,只有祝福。
挺好的。真的。
秋天,山里开始冷了。我给孩子们买了厚衣服,用的是基金会发的补贴。阿朵穿上了新棉袄,高兴得转圈圈:“江老师,你看我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我说。
“那我以后也要当老师,像你一样。”
“你会比我更好。”
十月,公益项目结束了。我要走了。孩子们舍不得,抱着我哭。阿朵哭得最厉害,说:“江老师,你别走。”
“老师要回去看看。”我说,“但老师答应你,还会回来看你的。”
“拉钩!”
“拉钩。”
杨校长送我下山,走了一路,说了一路感谢的话。送到公路边,车来了,他握住我的手:“江老师,谢谢你。你来了之后,孩子们变化很大。他们知道了山外面还有更大的世界,知道了只要努力就能改变命运。”
“是他们自己努力。”我说。
上车前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山还是那座山,学校还是那所学校,但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。
也许是孩子们眼里的光吧。
回到城市,我先去看了心理医生。还是那个温和的中年女人,她问我:“这半年,感觉怎么样?”
“挺好。”我说,“睡得着,吃得下,心里不堵了。”
她笑了:“那就好。”
从诊所出来,我去商场买了身新衣服,理了个发。镜子里的男人瘦了点,黑了些,但眼神很亮。三十八岁,一切才刚刚开始。
然后我去看了李老。他正在办公室练书法,看见我,放下笔: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还走吗?”
“走。”我说,“但会常回来看看您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临走时,他送我一幅字,写的是:“心安即是归处。”
我收下了,郑重地裱起来。
接下来几天,我见了赵宇和小李,吃了顿饭。他们一个升了项目经理,一个当了技术骨干,都挺好。赵宇的儿子会跑了,满地撒欢。小李的母亲康复了,能自己做饭了。
“江总,您接下来什么打算?”小李问。
“叫我名字就行。”我说,“打算开个小工作室,做教育类的AI工具。不图赚钱,就图个心安。”
“需要人手说一声!”赵宇拍胸脯,“随叫随到!”
“好。”
离开云锋的那天,我没告诉任何人。收拾了办公室最后一点东西,一个纸箱就装下了。走出大楼时,保安大哥跟我打招呼:“江总,出门啊?”
“嗯,出门。”我说。
他看着我手里的纸箱,明白了什么,点点头:“江总,保重。”
“你也保重。”
站在街边,等车的时候,我抬头看了看这栋工作了九年的大楼。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,刺得眼睛疼。九年,最好的青春都留在这里了。有汗水,有泪水,有辉煌,有低谷。
但都过去了。
车来了,我最后看了一眼,然后上车,没有回头。
新工作室在一个文创园区里,不大,六十平,但朝南,阳光很好。我买了桌椅,买了电脑,买了绿植。那盆从花店买的绿萝,已经长得很好,垂下来长长的藤蔓。
第一个项目,是为山区小学开发一套AI教学系统。不用联网,不用高配置,一台老旧的电脑就能运行。我联系了杨校长,说好了,做出来先在他们学校试用。
阿朵听说后,特意让杨校长给我打电话:“江老师,你要给我们做礼物吗?”
“对呀。”我说,“喜欢吗?”
“喜欢!”她在电话那头喊,“江老师最好了!”
我笑了。真好。
工作室成立一个月后,来了第一个客人。是个年轻人,背个双肩包,说是看了我在开源社区的项目,想来学习。
“学习可以,”我说,“但我这不发工资。”
“不要工资!”他眼睛很亮,“我就想跟着您学东西!”
于是工作室有了第一个员工,叫小周,大学刚毕业,满腔热血。我们一起写代码,一起讨论,一起吃泡面。有时熬到深夜,趴在桌上就睡。
很累,但很开心。
圣诞节前,我收到一个包裹,是从深圳寄来的。打开,是一幅画。画的是山区的星空,银河璀璨,星光洒在瓦房上,一个男人坐在门口,背影很孤单,但肩膀挺得很直。
画得真好。是林婉画的。
里面还有封信,很短:“江辰,听说你在做教育AI,很好。这幅画送给你,就当新婚礼物。我要当妈妈了,医生说是个奇迹。我想,是上天给我的第二次机会吧。谢谢你,给了我第一次机会。祝好。”
我看了很久,然后把画挂在工作室的墙上。
小周问:“老板,这画真好看,谁画的?”
“一个朋友。”我说。
“女朋友?”
“前妻。”
小周吐吐舌头,不敢再问。
新年那天,我回了老家。那个北方小县城,十几年没回来了。父母的老房子早就卖了,我住酒店。去公墓给父母扫了墓,买了花,烧了纸。墓碑上的照片已经发黄,但笑容依旧。
“爸,妈,”我说,“我来看你们了。”
风很大,吹得纸灰飞舞。我站了很久,说了很多话。说我这九年的婚姻,说我的失败,说我的醒悟,说我现在的日子。
“我挺好的。”最后我说,“真的。”
从公墓出来,我去看了三婶。她老了很多,但精神很好,拉着我的手不放:“江辰啊,你可算回来了!听说你离婚了?离得好!那样的女人不能要!”
我笑笑,没接话。
“对了,你猜怎么着?”三婶神神秘秘地说,“那个林锐,现在可出息了!”
我一愣:“出息?”
“对啊!在工地搬砖,认识了工头的女儿,两人好上了!工头挺喜欢他,说他踏实肯干,把女儿嫁给他了!现在他在工头手下干活,一个月能挣一万多呢!”
这倒是出乎意料。
“那陈玉兰呢?”我问。
“她啊,”三婶撇嘴,“病好了,但脾气更坏了。天天在家骂人,骂林婉没良心,骂林锐不孝顺,骂老天不开眼。林建国受不了,搬去跟儿子住了,留她一个人在家。听说现在靠低保过日子,惨哦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也是可怜。”
“可怜什么!”三婶不以为然,“自作自受!当初要是对你好点,现在不也跟着享福?非要作,作到儿女都离她而去,活该!”
我没再说什么。给了三婶一个红包,她推辞不要,我硬塞给她。
“以后常回来啊!”她送我出门,“这儿到底是你老家!”
“好。”我说。
回城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陈玉兰。那个曾经盛气凌人的老太太,现在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,靠低保过日子。她会不会后悔?后悔不该那么贪,不该那么逼我,不该把儿女都逼走?
也许后悔,也许不。但都不重要了。
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。她选择了贪婪和控制,所以失去了所有。我选择了宽容和放手,所以得到了自由。
很公平。
新年过后,工作室渐渐有了起色。教育AI系统在山区试用后,效果很好,其他学校也来咨询。小周很能干,又招了两个实习生,小小的办公室开始热闹起来。
春天,我接到了一个国际会议的邀请,去分享AI教育在贫困地区的实践。站在台上,看着下面不同肤色的听众,我突然想起九年前,我第一次在云锋做技术分享时的样子。那时候紧张得手心出汗,现在却能侃侃而谈。
原来时间真的能改变一个人。
会议结束后,我在酒店大堂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——林婉。
她挺着大肚子,身边跟着那个男人。看见我,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江辰?这么巧。”
“这么巧。”我也笑,“来开会?”
“嗯,他开会,我跟着来玩。”她摸摸肚子,“七个月了。”
“恭喜。”
那个男人走过来,礼貌地跟我握手:“你好,我是陈树,林婉的丈夫。”
“江辰。”我说。
我们坐下来喝了杯咖啡。陈树很健谈,说他是教语文的,喜欢写诗,最喜欢陶渊明。林婉安静地听着,偶尔插一句话,眼神温柔。
“我听小婉说过你,”陈树说,“她说你帮了她很多。”
“没有,”我摇头,“是她自己走出来的。”
林婉看着我,眼睛有点湿:“江辰,谢谢你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分别时,陈树去结账,林婉拉住我,低声说:“妈上个月走了。心脏病突发,没人发现,第二天才被邻居发现。”
我怔住了。
“我和林锐回去办的丧事。”她继续说,“葬礼很简单,没几个人来。林锐哭得很厉害,说早知道就多陪陪她了。我没哭,一滴眼泪都没掉。江辰,我是不是很冷血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你只是放下了。”
她点点头,眼泪终于掉下来:“是啊,放下了。三十多年的债,终于还清了。”
陈树回来了,搂住她的肩:“怎么了?又不舒服?”
“没事,”她擦擦眼泪,“就是见到老朋友,有点感慨。”
我们告别。走出酒店时,阳光很好。林婉挽着陈树的手臂,慢慢走着,背影很稳,很踏实。
我想,她终于找到了她的归宿。
而我,也要继续我的路了。
工作室的生意越来越好,我们开始接一些商业项目,有了稳定的收入。小周建议扩大规模,多招人,多接单子。我想了想,说:“不,就保持现在的规模。钱够用就行,重要的是做自己想做的事。”
他似懂非懂,但没再坚持。
夏天,阿朵考上了县里的重点中学。她给我打电话,高兴得直哭:“江老师,我考上了!我考上重点中学了!”
“真棒!”我说,“我就知道你能行。”
“江老师,我以后也要学计算机,像你一样!”
“好,老师等你。”
挂了电话,我看着窗外的晚霞,突然觉得,这一切都值了。那些曾经的痛苦、背叛、欺骗,都成了养料,让我长成了现在的样子。
也许人生就是这样吧。没有白走的路,没有白受的苦。每一步都算数。
晚上,我关了工作室的灯,锁上门。园区里很安静,只有蝉鸣。我慢慢走着,路过一家便利店,进去买了瓶水。
收银的是个年轻女孩,扫码时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一眼。
“您……是江老师吗?”她怯生生地问。
我一愣:“你认识我?”
“我在电视上看过您!”她眼睛亮了,“就是那个AI教育分享会!您讲得真好!我也是学计算机的,刚毕业,正在找工作……”
我笑了:“那你来我工作室看看吧。虽然不大,但能做自己喜欢的事。”
“真的吗?”她激动得脸都红了,“我真的能去吗?”
“当然。”我写下地址给她,“明天上午十点,我等你。”
走出便利店,晚风吹过来,很舒服。我抬头看天,星星开始出来了,一颗,两颗,越来越多。
九年了,我终于又看见了星空。
手机震动,是阿朵发来的短信:“江老师,今天的星星好亮。你那边能看到吗?”
我回:“能看到。很亮。”
然后继续往前走,走向我的小公寓,走向我的绿萝,走向我简单而充实的生活。
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。
但我不再孤单了。
因为我知道,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,有人在为我画的星空下,努力地生活着。
而我也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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